“娘娘。”
贴身宫女进来,见自家主子坐在地上兀自含笑,不由困惑。
高氏扶着她的手起身,眼中光华流转,格外明亮。
贵妃唇边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你且瞧着,这般提心吊胆的时日,不会太久了。
本宫终有一日,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这宫墙之内!”
贾炼并未察觉,高贵妃暗地里已存了别样的心思。
她执意要将一缕青丝留给贾炼,并非表面那般简单,其中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算计。
眼下贾炼安排她去感业寺,难保不是存了借此机会将她这桩麻烦远远打发开去的念头。
甚至就此撒手不管,也是情理之中——他日登临九五,自有无数年轻娇艳的女子充盈后宫,一个声名有瑕的旧人,弃了又何妨?
倘若他真有此意,大约也不会在意她是否留下这缕头发。
反之,他若还在乎这微末信物,便足以证明,贾炼对她许下的诺言并非虚言。
得了这颗定心丸,远比保全一头青丝来得紧要。
将宫中诸事稍作安排,贾炼便返回王府,径直去寻贾母。
“老祖宗,寝殿虽已修缮妥当,但那边的宫女太监全是新进,诸事繁杂,人心也未安稳。
孙儿想请三妹妹过去一段时日,替我暂且料理一番。”
依照常例,皇帝纳妃本无需大张旗鼓操办婚礼,但贾炼早年便对宝钗与黛玉有过承诺,定要予她们名分,并风风光光迎入宫中。
如今后宫初定,尚未成规,贾炼便想依着亲王纳妃的旧例操办一场仪式,将二人接进寝宫。
此举虽略有不妥,但老太妃以皇室子嗣延续为重为由,点头应允。
礼部侍郎又是贾炼新近提拔的亲信,自然也就顺着新君的意思行事。
宫中仆役虽皆是皇后亲自挑选,但终究出身旧宫。
贾炼难以全然信任,故而想寻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前去掌管。
既然婚礼不拘常礼,不便调用礼部官员,贾炼便想到了探春。
一来探春素来机敏干练,心思缜密;二来她身为未出阁的妹妹,替兄长打理内务,名正言顺。
贾母沉吟片刻,道:“你事务冗杂,确需个得力之人帮衬照应。
探丫头才干是好的,只是年纪尚轻,又是姑娘家,只怕压不住阵仗。”
她深知管家之难,唯恐探春经验不足,难以服众。
贾炼却道:“无妨的,并非让三妹妹独力支撑,自有掌事宫女从旁协助,我也会时常过去察看。
最要紧的是有自家人看着,我方能安心。”
这话让贾母不禁莞尔。
他终究还是将贾家视作根本。
既然贾炼看重探春的能耐,贾母也不再阻拦,心下思忖着多派两个老成妥帖的人随同辅佐便是。
于是,探春入宫暂理事务一事便定了下来。
次日清晨,探春被唤至贾母跟前。
初时她心中忐忑,以为府中又生变故,待得知竟是让她入宫,在贾炼婚期前后协理事务,不由得怔了怔。
她素来心气颇高,更有自强之志,又听闻这是贾炼的意思,几乎未多犹豫,便应承下来。
她想着,若能以自己微薄之力,帮上二哥哥些许忙,便是最值得欣喜的事了。
至于管家之道,她虽无亲身经历,却自信并非全然不懂。
往日王熙凤与李纨理家时,她常在一旁留心观察,其中关窍也略知一二。
况且贾母也担心她年轻不经事,细细叮嘱了许多过去后需留意之处,教导她如何行事,若遇实在难决之事,切莫擅自主张,多向贾炼请示。
探春一一谨记在心。
在贾母处盘桓了大半日,返回园子时,她忽然想起该去瞧瞧黛玉。
不料刚进院子,便见姊妹们竟都聚在此处。
“哟,咱们未来的大管家可来了!”
湘云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,一见她便笑着打趣。
探春还未答话,惜春已跑过来拉住她的手,仰着小脸问道:“三姐姐,你真要进宫去帮二哥哥管家么?”
探春含笑答道:“不过是二哥哥近日千头万绪,忙不过来,让我过去帮忙照看些宫里头的事务。
等诸事妥帖了,才好将林姐姐和宝姐姐风风光光地迎进门呀。”
她轻巧地将话头转向旁人,果然奏效。
惜春眼中并无多少留恋之色,只继续问道:“都说宫里比咱们府上还要气派,三姐姐,日后得了空,能带我进去开开眼么?”
探春抿唇一笑,并未接话。
李纨在一旁打趣道:“你这丫头急什么?等你林姐姐出阁那日,你随着送亲的队伍一同去,还怕瞧不见么?”
黛玉轻轻吸了口气。
婚期已定,吉日将近,她早已心知肚明。
这些姐妹们说来说去,总绕不过这一桩事。
若真要为此脸红,怕是一日也难安宁。
此时她倒觉出宝钗的聪慧来——早早避回家中,叫这些促狭的想打趣也寻不着人。
望了望满屋含笑的面孔,她索性转身靠向窗边,随手取了本书册,兀自读了起来。
待探春的事说定,李纨才看向李纹、李绮,对众人道:“她们离京的日子已经定了,就在后天。
今日聚在这儿,也是想商量商量,该如何为她们饯行……”
姐妹们相处日久,情谊早已深厚,此刻听闻别期将至,且是远隔千里、再见无期,都不由生出唏嘘与不舍。
湘云轻声叹道:“咱们园子里,又要冷清几分了。”
李纨接话道:“何止她们两位?再过些时日,炼二爷成了亲,你们林姐姐、宝姐姐也要随着出阁。
到那时候,这园子里才算真正寥落下来。”
此言一出,满屋悄然。
自古多情总为别离苦,人生聚少离多,思之难免令人怅然。
就连窗边的黛玉,见众人如此情状,心中也泛起酸楚。
她终将告别闺阁岁月,走向另一段人生。
眼下看着这些朝夕相伴的姐妹难掩离愁,她这个素来心思细腻的人,感触只怕比旁人更深。
若是一辈子都能这般相守不散,该有多好。
才刚浮起这般念头,她便自顾自摇了摇头——明知这是痴想。
女儿家渐渐长大,总要各有各的归宿。
李纨不愿见这群娇柔的妹妹们一直沉浸在愁绪里,便笑着打破沉寂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就算林丫头、宝丫头将来进了宫,难道就见不着了?皇宫离得又不远,日后递牌子请见,她们还会不认你们不成?就连纹儿、绮儿,也不是一去就不回京了。
往后日子长着,总有再会的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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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婶娘在贾府住了这些时日,终究是待不住了,决意返回金陵。
如今贾母等人的心思皆放在贾炼的婚事上,加之没有强留客的道理,便应允了她辞行之请。
李婶娘已雇妥船只,定于后日南归。
至于李纨曾有意将李绮许予贾炼一事,她早已私下与李婶娘商议过。
李婶娘自然乐见其成,这也是她能留到此时的缘由——若非家中确有事务,或许她还会多住些日子。
不过此事倒也不急,李绮年纪尚小,不必匆忙定下,眼下也并非议亲的恰当时机。
只要贾炼当真看重李绮的品貌,将来总有成事之日,无须仓促。
李纨与李婶娘已说定,明年再聚京城。
虽经李纨一番开解,众人心绪却仍未全然明朗。
其实,除却即将离去的李纹、李绮,本就算作客居的邢岫烟、宝琴,以及各怀心事的湘云、探春,真正为此伤感难抑的,大抵只有迎春与惜春二人了。
次日晌午,贾炼特意回府接探春入宫,这令探春既感宠遇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
“三妹妹,上车吧。”
角门前,探春抬眸望了眼端坐马上的贾炼。
银鞍配着骏马,马上人身姿挺拔、神采奕奕,在她心中自是完美无瑕。
不敢多看,她在侍女的搀扶下,小心翼翼进了马车。
探春并非未坐过家中马车,但她清楚,往日所乘的闺阁香车与眼下这辆,全然不可相比——因为这是二哥哥的车驾。
清早丫鬟们将她的日用物件搬出寄存时,回来便兴冲冲地说,管家安排的是二爷平日乘坐的马车,且是二爷亲自吩咐的。
言语之间,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。
车厢内静谧无声,唯有身下柔滑的皮料触感真实。
她独自置身于这片崭新而宽敞的天地里,不觉便伏身下去,脸颊贴着那冰凉又细腻的纹理,细细感受着这份独享的舒适,全然抛却了平日的端庄。
马车辘辘前行,她思绪也跟着摇晃。
这是二哥哥新制的车驾罢?如此光洁鲜亮,或许姊妹中她是头一个坐进来的。
念头一转,忽又记起前些时候,仿佛就是这辆车,送了宝姐姐和林姐姐入宫去见老太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