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万将士……臣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!”
“皇上……老臣当初未能死谏,拦下御驾亲征,致有今日滔天之祸……”
这些平日矜持庄重的各部堂官、郎署重臣,此刻全失了体统,捶胸顿足者有之,嚎啕大哭者有之,厉声咒骂者亦有之。
庄严的朝堂霎时如市井般纷乱嘈杂。
这份军报带来的冲击实在太过惨烈。
莫说天子蒙尘,单是折损兵力之巨,便已是开国未有的奇耻大辱!何况如今连君王都陷落敌手……
“肃静!”
贾炼的喝声如雷霆般炸开,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颤动。
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盘旋回响,嗡嗡不绝。
朝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慑住了心神,喧哗哭嚎之声总算勉强平息了些许。
然而低语窃议与压抑的抽泣,仍旧如同暗流,在寂静的间隙里断续涌动着。
贾炼并未立即开口。
他缓缓起身,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众臣——从那些嘶喊得最响的,到哭得最凶的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一言不发。
起初,臣子们尚不觉得如何,只当是寻常的注视。
可贾炼的眼神里既无怒意,也无悲悯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。
当他视线落定在某一人身上时,便凝住不动;随着他站直身躯,殿中几位重臣的目光也悄然追随而去。
在这样的场合,被如此多道目光同时钉住,任是谁也难以长久承受。
不过片刻工夫,那些曾被贾炼牢牢注视的官员,无论是先前嚎啕的,还是愤然作色的,都逐渐熄了声响,神色讪讪地垂下了头。
将近半刻钟过去,大殿里终于重归死寂,仿佛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。
贾炼这时才淡淡开口。
“哭够了?也嚷够了?”
阶下一片默然。
谁都听得出,那平静语调下暗涌着何等深沉的波澜。
直到此刻,群臣才隐约察觉——眼前这位西宁王,似乎与往日有了些许不同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势无声弥漫开来,若非要形容,便是多了份渊渟岳峙的沉静。
仿佛天崩于前而色不变,地裂于侧而神不惊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,贾炼一声轻哼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土木一役,大军尽殁,勋贵死难,天子蒙尘,十数万将士为国捐躯……此乃我朝立国百年未遇之惨祸。”
“可你们抬眼看看!”
“东宫里的太上皇,本王,还有在座的几位老大人——”
“谁心中不是痛如刀绞?谁不想啖敌肉、饮虏血,以雪此恨?可又有谁,像尔等这般失态嚎哭、怨天尤人?”
贾炼声调陡然转厉,目光如电,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。
方才哭得最凶的几个臣子,此刻皆羞愧难当,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停顿片刻,他才继续道:
“尔等虽非部院首脑,却皆是各衙署执事之官,是底下人的主心骨。
若连你们都如此惶惶不可终日,又该如何安抚僚属、稳定人心?”
这话说得严厉,内里却藏着一丝劝慰之意。
殿中众臣原本只是被他的气势所慑,此时也不禁垂下头,各自沉思起来。
大明宫依旧沉寂,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。
初闻噩耗时,朝臣们或愤慨、或慌乱、或悲痛,情绪如沸水般翻腾。
虽被贾炼强行压下,那股激荡之气却未消散。
直到此刻这番话,才真正让他们从情绪的漩涡中挣脱出来,渐渐恢复了理智。
冷静,才是思虑与倾听的开始。
可以说,到了这一步,贾炼才算是初步稳住了殿内的局面。
纵使再有惊天动地的军报传来,也不至于再度陷入一片混乱。
这番手腕,殿上几位重臣都看在眼里。
无论心中作何想法,面上多少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。
值此危难之际,正需要一个能控住场面的人站出来。
就连上首一直沉默的首辅,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。
“此事关系社稷存亡,必须即刻禀奏太上皇。”
贾炼起身,不容置疑地开始部署,“首辅大人,烦请你即刻携吏部侍郎前往东宫面奏。
本王立即加派探马,详查草原敌军动向,并传令居庸关守将严加防备,不得有误。”
“王爷所言极是,此事刻不容缓。”
首辅应声而起,带着吏部侍郎匆匆往东宫方向赶去。
贾炼眉梢轻轻一挑。
殿外阴影里,数名挽弓的影卫无声显现,随在那位首辅大臣身后,悄然退去。
土木堡外,也先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。
各部将领齐聚一堂,酒气与喧嚷蒸腾。
也先执盏未饮,眼底仍浮着一层恍惚的光——他竟真的生擒了那位大明的天子。
这念头如烈酒冲喉,灼热中掺着不敢置信的晕眩。
掌中扣住了皇帝,便如握住了一把无往不利的钥匙。
往后铁骑所至,只消将那身明黄身影推到阵前,哪一座城门敢不轰然洞开?
帐中喧哗愈盛。
高晋仰首灌尽杯中酒,朗声笑道:“太师!何不挟此皇帝,直驱京城?那是汉家的心脏,锦绣堆叠,财富如山。
咱们占了它,立作都城,教他们岁岁纳贡,岂不快哉!”
四下将领闻言,兽吼般的欢呼骤起,“京城”
二字烧得他们双目发赤。
也先却摩挲着酒盏边缘,缓缓摇头。
“不急。
这‘钥匙’灵不灵,总得先试试。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一张张亢奋的脸,“明日便带他去大同。
若连大同的城门都叫不开,贸然深入汉地,岂非自陷险境?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草原根基不可不顾。
京城路远城高,虚实未知,不如先拔除后患。”
这番话落下,帐中先是一寂,随即爆发出更烈的附和。
攻大同!取粮秣!夺美酒!皇帝在手,天下城池都将如熟透的果实般坠落!狂热的呼喊中,也先仰头饮尽酒,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虚浮,被灼辣的暖意暂且压了下去。
而距此喧腾不远,另一顶严密看守的帐篷里,隆正帝孤坐于毡垫之上。
随侍大臣皆已战殁,身旁只余一名面无人色的老太监。
帐外鞑靼兵的呼喝随风漏入,刺耳无比。
他环视这粗陋牢笼,喉间涌上腥涩。
列祖列宗的脸孔仿佛在昏暗中浮现,无声凝视——一朝天子,竟成阶下之囚。
一步错,步步深渊,如今连这残躯都要沦为敌人叩关的筹码。
老太监颤声劝慰:“皇上宽心……朝中尚有西宁王,百万大军不日可集,必能迎驾还朝……”
隆正帝闭目,未应一字。
前朝徽、钦二帝的结局,幽魂般盘踞心头。
他指尖深掐入掌心,几乎沁出血来。
东宫深处,烛影摇红。
太上皇听罢吏部侍郎的禀奏,神色静如古井。
“西宁王处置甚妥,便依他所言行之。”
他语调平缓,听不出波澜,“我朝百年根基,岂是瓦剌侥幸一击可撼?朕,倒要瞧瞧他们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言毕,拂袖示意退下。
首辅抬眼欲言,终究无声一揖,引侍郎退出殿外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太上皇独坐良久,直至宫灯次第亮起,群臣车马声远逝于宫门之外,方缓缓起身。
踱至廊下,他仰面望向中天满月,一抹冰冷的笑意徐徐攀上嘴角。
“传旨,”
他低声吩咐,字字清晰,“召西宁王贾炼,即刻入东宫见驾。”
内侍躬身领命,疾步没入夜色。
太上皇不再多言,登上一乘轻辇,在一队禁军簇拥下,朝向宫苑最深处行去。
那是老太妃所居的殿阁。
此处清寂异常,不饰华彩。
老太妃早已端坐殿中,宫装严整,纹丝不动。
自大明宫传来兵败消息的那刻起,她便在等待。
这深宫之中,能窥破太上皇心底那片幽暗冰川的,或许唯有她了。
“皇嫂,别来无恙。”
太上皇负手踱入殿内。
老太妃面上波澜不惊,只道:“听闻北征军大败。”
“正是。”
太上皇颔首,“若无意外,此刻隆正已陷于草原铁蹄之下。”
他试图从对方面容捕捉一丝异样,老太妃却依旧神色淡然。
太上皇眉梢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草原人?”
老太妃唇角浮起浅笑,“依哀家看,怕是你的人罢。”
太上皇眸光微动:“皇嫂竟已了然?”
“哀家知道什么?”
老太妃轻笑,“一个深宫老妇,终日守着四方天,能知晓什么?”
她抬眸望向太上皇,语气平淡如静水:“不过哀家倒记得,你在三卫经营多年,自先皇时便埋下暗桩。
若无他们里应外合,瓦剌纵有雄兵百万,也破不开边关重镇。”
太上皇怔了片刻,叹道:“皇嫂不愧甄家凤女之名,先皇将后事托付于你,确有识人之明。
只是……隆正身陷敌营,皇嫂当真毫不挂怀?”
“哀家何必挂怀?”
老太妃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光,“他终究非我亲生。”
太上皇双目渐敛,沉默良久。
“皇嫂,朕有一事萦绕心头多年。”
他缓缓开口,“那最后一道遗诏,究竟存不存在?若存在,其上又写着谁的名姓?”
“存与不存,如今还重要么?”
老太妃笑意里透出几分讥诮,“先皇血脉至今还余几人?除却隆正,宗室诸王凋零殆尽,皇家一脉几近断绝。
若哀家说是小忠顺王,他会不会也立时暴毙呢?”
太上皇缓缓垂首,喉间逸出一串低沉怪笑。
“不曾想,皇嫂也会有此一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