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的七月二十一日。
对于在烈日下奔波、在冷气房里操持生意的港岛市民来说,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二。
但是对于赤柱监狱C仓204室的“明星食客”邱刚敖来说,这一天,是他人生中重获自由的转折点。
清晨,赤柱监狱那扇沉重、冰冷且锈迹斑斑的铁门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邱刚敖穿着一身入狱前穿过的、因为不当存放已经有些发霉的黑色西服,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个人物品的塑料袋。海风带着一股自由且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那双常年处于阴影下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。
原本,因为刑讯逼供致人暴毙,他以为自己要在黑暗的囚笼里坐满三年。
但是没想到,命运在暗处拨动了琴弦。
由于在狱中的积极表现(当然,这其中少不了宋子豪安排人在暗中的打点与周旋),再加上他那些依旧留在警队的嫡系兄弟们从未停止过的奔走申诉,这位曾经的重案组“双子星”之一,终于在这个盛夏,提前结束了他的炼狱生涯。
走出赤柱大门,邱刚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那种形单影只的萧索,但入眼的景象却让他冷硬的心肠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铁门外,两拨人正静静地等候着。
左手边,是他的那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——阿华、阿荃、公子、爆珠和阿标。他们或是穿着短袖短裤,或是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神情落寞却又带着重逢的喜悦。
而右手边,站着两个让他感到意外却又倍感亲切的“狱友”。
那是比他提前出狱的钟天正(阿正)和阿武(加钱哥)。
与阿荃他们相反的是,两人混的意外的好。
此时的阿正一身剪裁得体、显得英气十足的深灰色西服,鼻梁上甚至还架了一副金边眼镜,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事业有成的斯文才俊。
而旁边的阿武则是一如既往地散发着一种狂放不羁的气息。他穿着一件领口大开的Versace名牌丝绸衬衫,由于肌肉太过发达,扣子似乎随时都会崩开。脚踩一双鳄鱼皮鞋,手里还把玩着一根还没点燃的昂贵雪茄,把这身原本严肃儒雅的西装硬生生的穿出了古惑仔的味道。
“阿敖,欢迎回到阳间。”
钟天正率先走了上来,笑着拍了拍邱刚敖的肩膀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塞进邱刚敖手里——那是目前全港岛依旧紧俏的龙腾手机。
“拿着,里面存了我的电话,”钟天正语气真挚,“我知道你今天想跟警队的兄弟们叙叙旧。去吧,今天这局归他们。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,咱们哥几个找个清静地方,我带你去吃第二场接风宴。”
邱刚敖握着那部沉甸甸的手机,看着钟天正那双透着某种深意、似乎看穿了一切的眼睛,沉稳地点了点头:“谢了,正哥还有武哥。”
一旁的阿武只是冷哼一声,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邱刚敖,吐出一个烟圈,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:“出来了就好……我电话也在里面,有任何事找我。”
说罢,这两个在狱中给予过阿敖生存之道的男人,转身上了路边一辆低调的丰田轿车,绝尘而去。
目送着两人远去,邱刚敖收回目光,看向了那五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旧部。
“敖哥……”阿华走上前,眼眶有些红。
邱刚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,用力拍了拍阿华的胳膊:“走吧,先去吃饭,老地方。”
……
九龙的一间老字号海鲜酒楼。
包间内,热气腾腾的火锅和精致的粤菜摆满了圆桌,但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烈,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邱刚敖放下酒杯,有些怀念地扫视了一圈众人,开口问道“我不在的这两年,大家过得怎么样?”
此言一出,原本还在强撑着笑容的众人,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下来。
“阿敖哥,咱们这一行……你知道的。没了那身皮,就屁都不是。”阿华苦笑一声,他那双曾经握过枪的手,此刻布满了老茧,“当年那次审判,虽然敖哥那些事你一个人全扛了,只是让我和阿荃被开除出了警队,但我俩之后的日子也不算好过。我现在……在九龙开计程车,每天跑十四个小时,还常被人找麻烦。阿荃则是在一家安保公司当押送员,一天天也是混口饭吃。”
“……剩下的兄弟呢?”邱刚敖看向公子、爆珠和阿标。
公子低下了头,原本飞扬跋扈的劲儿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的麻木:“我们三个虽然保住了职位,但司徒杰那个老混蛋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。他害怕我们报复,更害怕我们翻案。这两年,他动用关系把我们全部调去了文职部门。阿标去管档案室,爆珠去守仓库,我在总署管收发。我们每天只能对着那些发黄的文件,完全被边缘化了。”
“啪!”
邱刚敖手中的白酒杯被他生生捏碎,透明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,混杂着淡淡的血腥。
他的兄弟,曾经全港岛最精锐、最悍勇的重案组尖刀,如今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。
复仇的火焰,在那一刻如毒蛇般在他心底疯狂啃噬。
他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共两个半。
第一个,是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、在关键时刻翻脸无情且秘密授意他动手的上司——司徒杰。
第二个,是那个被他救了一命、却在法庭上为了一己私利和司徒街沆瀣一气的大富豪——霍兆堂。
还有那剩下的半个……是在法庭上打着绝对公正的名头,实则是为了保全自己而选择了沉默的昔日挚友——张崇邦。
“敖哥,咱们现在……”阿标试探着开口。
“不用多说,”邱刚敖打断了他的话,他把自己眼中的疯狂掩盖了起来,淡淡的举起酒杯,“既然我出来了,那么这件事情就不算完。但你们记住,这件事跟我一个人有关,你们谁都不要掺和进来……你们现在虽然过得苦,但还有家,还有一口饭吃,我不希望连累你们。”
邱刚敖很清楚霍兆堂和司徒杰的势力,他现在已经是这一无所有的鬼魂,他什么的都不怕,但他不想让这些活人跟着他一起下地狱。
……
第二天晚上。
邱刚敖准时出现在了阿正和阿武为他安排的庆功宴上,地点选在了一间私人性质的高级会所。
侍者把邱刚敖领到了包间,这里没有嘈杂的人声,只有淡淡的熏香和低沉的爵士乐。
席间,邱刚敖惊讶地发现,这两位狱友现在的日子,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滋润。
钟天正出狱后,直接投奔了他的“好大哥”、现任DOA总裁的宋子豪。在宋子豪的资助下,他在尖沙咀开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,现在每天西装革履,穿梭在各种名流聚会中,俨然已经转型成了社会精英。
而阿武则入职了嘉禾安保,凭着他那恐怖的战力和不要命的狠劲,仅仅一年时间,他就混到了外勤小队长的职位。虽然依旧带着那股“得加钱”的冷酷本色,但他的眼神中少了一份在底层挣扎的卑微,多了一份职业佣兵的干练。
“阿敖,咱们哥俩现在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,但起码在港岛能挺直腰板说话,”钟天正举起酒杯,神情认真地看着邱刚敖,“一句话,只要你点头,来我公司当副总。”
而阿武也难得的多说了几句,想引荐他进嘉禾安保的高层——毕竟邱刚敖的格斗术和指挥能力,在警队时就是顶尖的,去嘉禾安保也很快就能出头。
然而,面对这两个大哥诚意满满的邀请,邱刚敖却缓缓放下了酒杯。
他的眼神,穿透了奢华的吊灯,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的审讯室,回到了霍兆堂那张傲慢且无情的脸庞前。
“谢谢,但我现在还没法坐下来,”邱刚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有些债,我得亲自去收。”
钟天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在笑、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浓重杀气的男人,幽幽地叹了口气,突然问了一句:“阿敖,你是不是……还想着要找霍兆堂和司徒杰报仇?”
包间内的空气,随着这一句问话死寂下来。
邱刚敖没有回答,他只是拿起酒壶,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烈酒。在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,他那张曾经正气凛然的面孔,在阴影中显得狰狞如鬼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