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的七月,港岛的盛夏雷雨说来就来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高温蒸发的柏油味。
浅水湾的豪宅内,冷气被开到了最低,巨大的穿衣镜前,大D正张开双臂,任由几名战战兢兢的裁缝为他整理着身上的西服。
那是一套特意定制的纯手工三件套,深紫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魔力的色泽。为了这一天,大D筹备了整整两年,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在接任话事人的典礼上,他要在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棍前,如何向全港岛展示他大D时代的到来。
“阿D,这腰身稍微紧了一点,要不要再放开半分?”大D嫂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,眼神中满是即将登顶的志得意满。
“不用放!紧一点好,显得有精神!”大D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放声大笑道,“我要穿得威武点,下周去给那帮老家伙敬茶的时候,看谁还敢说我资历不够!”
就在他沉浸在“准龙头”的幻觉中时,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他的头号心腹长发,此时正急的满头大汗,手里死死的攥着一部对讲机,声音因为惊慌而有些破音:“老大……出事了!选举……选举结果出来了!”
大D心中猛地一跳,长毛这异常的反应让他感到了某种不祥。但他还是强撑着,整理了一下领带,不屑地哼道:“选出来就选出来呗,这么大声干什么?是不是那帮老家伙被我给的文件吓住了,大家都改投我了?”
长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不是……是阿乐!邓伯不讲武德和条子勾结起来了,现在阿乐当选了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大D猛地转过身,由于动作太快,那件昂贵的西装纽扣竟然生生崩断了一颗,掉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脆而嘲讽的响声。
“阿乐?他凭什么选阿乐!龙根和双番东那些王八蛋呢?他们拿了老子的证据,不投我死全家啊!”大D冲上去,一把揪住长发的领子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“老大……选举的祠堂被条子扫了,叔父们全被抓进了西九龙。就在牢房里,邓伯带头归票……大家都投了阿乐,听说……听说串爆哥反对,都被鬼佬带走打残了!”
大D整个人如遭雷击,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身代表权力的深紫色西装,此刻竟然显得如此滑稽,像极了一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。
……
半小时后,港岛玛丽医院,特护病房。
这里不仅有刺鼻的苏打水味道,更有那种由于权力倾轧失败而产生的颓丧气息。
大D踹开病房大门的时候,正看到被包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串爆躺在床上。平日里那个在元老会上唾沫横飞、叫嚣着要提名大D的老头子,此刻鼻青脸肿,右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,甚至连胸膛上都被上了个固定支架。
“串爆哥!”大D看到串爆此时的凄惨模样,整个人有些懵。
听到声音,串爆缓缓睁开了肿得像缝一样的眼睛。看到大D的那一刻,这个在江湖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,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阿D……没法投啊……没法投啊!”
串爆一边抽泣,一边颤抖着讲述了在那间阴暗牢房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邓伯那个老畜生……他勾结鬼佬!那个鬼佬总督察直接跟我们说,不选出‘正确’的人,谁也别想出去。我刚说了句反对,他们就把我拉到隔壁……阿D,他们生生敲断了我一条腿和一根肋骨啊!”
大D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里。
“所以,邓伯宁愿当鬼佬的狗,也要把阿乐推上去?”
串爆喘着粗气,语气中透着无奈以及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:“阿D,龙根他们几个也想帮你,可虽然你手里攥着他们的‘证据’,但是人家手里攥着的是枪啊!那种局势……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没人敢举手选你啊!”
听完串爆的讲述,大D气极反笑,笑声中充满了苍凉与暴戾。
“哈哈!哈哈哈!”
大D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翻了旁边病人的输液架,指着窗外夕阳下的港岛大骂:“规矩?这就是邓伯跟我谈了两年、花了上千万买回来的规矩?!邓威,你这个厚颜无耻的绝户头!你不得好死!”
大D的怒骂声在走廊里回荡,吓得路过的护士惊慌而逃。
他在病房里疯狂地发泄了十几分钟,直到嗓子嘶哑,直到浑身脱力,才颓然地靠在墙上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不甘,开始吞噬他的理智。
……
而就在大D在医院里咆哮的时候,佐敦的一间平层公寓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阿乐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,招呼着儿子端菜拿筷子。
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简短的信息,发件人是邓伯:“尘埃落定了,恭喜你,阿乐。”
看着屏幕上的字迹,阿乐那张一向以“憨厚”示人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狂喜和狰狞。
他吩咐儿子去冰箱里拿瓶啤酒来。
“砰。”
瓶盖跳开,阿乐猛灌了一大口,略带着苦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。
“大D,你有钱有马又怎么样?在权力的绝对碾压面前,你不过是个会跳舞的猴子罢了。”
阿乐放下酒杯,对着镜子,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,再次变成了那个温和、谦卑、识大体的“乐哥”。
……
深夜,浅水湾别墅。
大D瘫坐在沙发上,原本熨烫平整的西装已经皱成了一团乱麻,那根象征身份的雪茄早已熄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老婆,咱们彻底栽了。”大D抬起头,眼神中透露着颓唐,“谁能想到邓伯那个老家伙竟然这么无耻,宁愿跟鬼佬合作也不想让我当话事人……我操了,凭什么!阿乐是他养的小白脸啊,他这么帮的他!”
大D嫂坐在对面,她的脸色同样难看。作为大D的智囊军师,她这辈子头一次感到这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……总之,阿乐上位已成定局,一旦他接了龙头棍,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借着‘清理门户’的名义,带人来铲掉咱们荃湾的旗。”大D嫂声音冷冽,“毕竟邓伯不会让一个随时能威胁到他的不安定因素活着的。”
大D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危险,他虽然狂,但他不蠢。
原本支持他的元老被警察打怕了,原本跟着他赚钱的小弟现在都在摇摆。他就像一个在牌局上拿了一手好牌、却被庄家直接掀了桌子并指着脑门说你出局了的赌徒。
“还有最后一条路,”大D嫂突然抬起头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最后的决绝,“阿D,现在恐怕只有陆先生能救咱们了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大D猛地抬起头,眼神中燃起了一丝惶恐,“老婆,你说陆先生还会帮我吗?”
毕竟在他看来,陆晨给自己那份情报就是希望自己能当上话事人的,现在情报用出去了自己却寸功未立,难说陆晨不会把自己当成弃子。
“不知道,但咱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,”大D嫂起身,拿起了那部代表着最后希望的电话,“打吧,阿D,无论结果怎么样,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。”
“……好!”大D颤抖着手,再次拨通了那个让他敬畏到骨子里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