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联胜,在港岛的江湖史册上,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名字。它是目前港岛规模最大的社团,同时也是港岛最为古老的组织。追根溯源,它的前身可以一直上溯到康熙时期那个打着“反清复明”旗号的秘密结社——洪门。
当时由于人口暴增,再加上土地兼并,许多百姓过着衣不蔽体的生活。为了讨生活,他们只好聚在一起形成组织,再加上对清朝的不满,最终形成了白莲教、洪门等组织。
而等到后来满清覆灭,进入民国时期,在那个波澜壮阔的革命年代,和联胜的前辈们也在其中扮演过极其复杂的角色,不少民主人士都加入过洪门。甚至在某些特殊时期,这里还充当过不少进步人士与革命先驱的秘密庇护所。那时的和联胜,骨子里还带着一丝朴素的政治抱负与民族气节。
然而,随着时代的滚滚车轮碾过百年的尘埃,那些曾经的宏大志向与满腔热血,早已在金钱与权力的侵蚀下荡然无存。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港岛,脱胎于洪门的和联胜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个以地域保护、血缘纽带以及纯粹利益分配为核心的秘密犯罪集团。那些曾经刻在墙上的“忠义”二字,如今更像是一种用来凝聚底层马仔、方便高层统治的某种陈旧的装饰品。
不过和联胜能在这么多年屹立不倒,甚至一直站在地下世界的最顶端,自然也是有其独特性的。其核心秘诀不在于它有多么强大的武力,而在于它那套独一无二的组织架构——元老政治与双年选。
在和联胜,话事人名义上是全社团的最高领袖,掌握着象征权力的“龙头棍”,可以调动全港数万名成员。但这个位置有一个硬性规定:两年一届,不得连任。
这套规矩的制定,一开始是为了公平。因为和联胜内部门头林立,谁当老大都不服众,索性采用这种轮流坐庄的制度,满足各方势力的要求。
但是发展到了现在,这套制度已经不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服务,是为了保证权力的最终归属能够在以邓伯为首的那群退居幕后的“元老院”手中。因为这些早已不在江湖走动、每天在茶餐厅遛鸟喝茶的长辈,掌握着决定话事人人选的关键选票。
在邓伯这群老狐狸看来,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区域头目因为实力过强而产生挑战“元老院”权威的野心。一旦有人表现出要“只手遮天”的苗头,元老们就会在选举中利用手中的票数将其无情地压制。
今年,又到了选举年。再过不到一个月,就即将迎来两年一度的新一轮龙头大选。因此和联胜这两天的气氛很是微妙。
抛开那些为了凑名气、陪跑的小头目不谈,目前最有实力竞争这个位置的,只有两个男人:大D与阿乐。
大D,荃湾的土皇帝,实力雄厚,手下兵马强壮,性格狂傲霸道,属于典型的“力大砖飞”型。而阿乐,佐敦的话事人,为人内敛沉稳,城府极深,在社团内部有着极好的人缘。
此时,双方的较量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。大D在疯狂砸钱,试图用钞票砸开那帮元老的嘴;而阿乐则在不断地“画饼”,利用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对传统的尊重,力争拿下那些关键性的选票。
然而,他们都不知道,在这场看似关乎社团命运的内部选举背后,一只来自港英政府的黑手,已经悄然伸了进来。
……
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,港岛的暴雨刚刚停歇。
在佐敦的一间茶餐厅后巷,阿乐接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电话。电话那头是邓伯的亲信,语气简单直接:邓伯要见他,立刻。
阿乐不敢有丝毫怠慢,他很清楚,在选举前的这个敏感节点,邓伯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。他没带任何马仔,立马亲自来到了邓伯常去的茶餐厅。
邓伯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。这位和联胜最有话语权的长老,此时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汗衫,坐在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后座,对着阿华招了招手。
“阿乐,上车,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邓伯的声音苍老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阿乐微微一愣,心中升起一抹狐疑,但他还是顺从地坐了上去。
车子并没有驶向和联胜传统的聚会点,而是穿过了九龙的繁华街道,最后停在了一座位于半山、戒备极其森严的英式庄园门前。
在这里,阿乐看到了一群神情冷酷、穿着黑色西装、甚至佩戴着英制自动武器的安保人员。
在经过了三道极其严格的搜身程序后,阿乐跟着邓伯走进了一间装潢极尽奢华、充满了旧伦敦贵族风格的会客室。
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坐着一个让他想破脑袋都没猜到的人——警务处长,韩义理。
看到是韩义理,阿乐的瞳孔剧烈收缩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,比如邓伯带他去见某个秘密金主,或者某个势力派来的说客,但他绝没有想到,邓伯给自己引荐的,竟然是这座城市暴力机器的最高统帅。
但是阿乐也不是吃素的,他立马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原本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,然后他挺起胸膛,对着韩义理微微低头致意,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。
韩义理放下手中的简报,转过头,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阿乐。看着这个中年人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恢复了镇定,韩义理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,确实是个人才。”韩义理用极其流利的粤语评价道,虽然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,但语气中的赞许却是不加掩饰的。
邓伯则是在一旁坐下,像是个完成任务的中间人,一言不发。
没错,韩义理他们已经决定扶持和联胜了,而阿乐就是那帮鬼佬高层商量出来的最终人选。
按照之前的部署,港英政府需要扶持一个足够听话、且足够狠毒的人选,并且帮他坐上和联胜下一届的话事人宝座,从而将这个古老的帮会变成对抗“红星帝国”的最前线。所以他们首先联络了和联胜真正的掌控者邓伯。
邓伯这个老狐狸,在江湖混了一辈子,早已没有什么所谓的家国情怀。对他而言,谁能保证元老院在和联胜的利益和话语权,谁能带给和联胜更多的庇护和生意,他就会投靠谁。
当韩义理许诺,只要和联胜配合,警队未来会在各区的扫场行动中给予和联胜极大的“豁免权”,并提供一笔无法追踪的海外资金作为扩张经费时,邓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鬼佬这一边。
而在挑选具体的执行者时,邓伯向鬼佬极力推荐了阿乐。
韩义理站起身,走到阿乐面前。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,将阿乐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“林怀乐先生,坐吧。”韩义理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。不过没关系,既然邓伯带你过来了,说明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。”
韩义理将一份关于红星集团(洪兴)最近扩张的简报丢在桌上,淡淡地开口道:
“现在港岛的秩序出了点偏差,有些年轻人,仗着自己手里有几张支票,就开始妄图挑战我们日不过帝国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百年规矩。他们想把港岛变成他一个人的后花园,想把你们这些‘江湖人’都变成他的私家军,这件事,伦敦不答应,我也不答应。”
韩义理死死盯着阿乐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我们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代表传统秩序、能挺起胸膛跟红星集团打对台的话事人。我们需要和联胜重新找回它作为‘港岛第一社团’的尊严,你……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这番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,但阿乐这种在底层爬上来的枭雄,瞬间就听懂了潜台词:鬼佬要让他当那只咬向陆晨的疯狗。
他很清楚,一旦拒绝,他今天可能走不出这间屋子,甚至在下个月的选举中死无葬身之地;而如果接受,他背后站着的将是整个港督府和警队的最高权力支持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在邓伯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阿乐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江湖人的矜持,而是对着韩义理深深一躬到底。
“能够为伟大的日不过帝国效力,是我林怀乐这辈子最大的荣幸。”阿乐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种狂热,“老板请放心,只要有英方在背后支持,我阿乐保证,以后和联胜所到之处,绝不会让红星集团的一枚螺丝钉落地。”
韩义理听着这近乎谄媚的效忠,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鄙夷,但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了。他就喜欢这种聪明且没有底线的走狗。
“非常好。”韩义理站起身,走到阿乐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么接下来,警队会配合邓伯,全力推你上下一任话事人的位置。你放心,不管是大D还是其他人,只要他们挡了你的路,会有人帮你们解决掉他们的。但是阿乐,你要记住,我们能把你捧多高,就能让你摔多惨——不要让我们失望。”
“绝对不敢!”阿乐低着头,眼神中闪烁着掠夺者的寒芒。
走出半山会所时,夕阳的余晖再次洒向港岛,将这座城市映照得如血般殷红。
阿乐坐在邓伯的车里,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拳头。他知道,这杯由鬼佬酿造的“毒酒”,虽然苦辣,却是他通往最高权力的唯一捷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