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信走在最前面,战斧拎在手里,斧刃上还残留着鲜血,时不时往下滴落。
温以宁跟在他右边,军刀没有入鞘,刀刃朝下,贴着大腿外侧。
徐妄和岳世鹏走在后面,把林国栋三兄妹夹在中间。
一行人穿过卸货区的门,回到通道里。
通道很暗,谢怀信的夜视能力让他看得很清楚,地上有他们来时的脚印,在灰尘里踩出一串痕迹。
他放慢脚步,等后面的人跟上来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通道尽头,那扇防火门还开着。
谢怀信侧身让三兄妹先过去,等所有人都进了地下停车场,他转身把门关上。
嘎吱嘎吱的,声音很刺耳,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尤为明显。
他把门栓插上,试了推了两下,确认关严了。
“这边。”林国栋低声说了一句,走在前面带路。
几个人跟着他绕过那些废弃的车辆。
应急灯全坏了,停车场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三兄妹不是进化者,夜视能力不足,走得磕磕绊绊的,脚下时不时踢到什么东西,发出“咣当”的声响。
林小雨抱着孩子,步子更慢,温以宁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低着头,感激地说:“谢谢。”
温以宁摇摇头,示意不用谢,很快想到他们看不清楚,开口说:“不用谢。”
似乎是同为女性,让林小雨生出了更多的亲切,放下很多戒备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
大多数都是关于这个孩子,偶尔也会扯到灾变前的经历,以及灾变后的遭遇。
林小雨三兄妹都是在普通的工薪家庭中长大的。
大哥林国栋只读了初中,高中没学好辍学了,被送到乡下爷爷那里接受来自祖父辈“爱的关怀”,狠狠拷打,后来继承了爷爷的泥工手艺,倒也能够在工地上混口饭吃。
甚至因为他的技术相当好,不少施工队都愿意请他,还混得不错。
二哥因为大哥的前车之鉴,家里人对他管教严厉了很多,没让他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。
可惜国梁同志终究是天赋不够,或者说不犯事也不学习,最终只能上个大专,学了个汽车修理的技术。
有国栋同志“珠玉在前”,家里人对这个结果也不算失望了。
最后,家里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年纪最小的林小雨身上,渴望能出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。
林小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,她甚至会打架斗殴,不过碍于成绩优异,家里人并不苛责,只是教她明辨善恶。
后来,林小雨也不负众望,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。
林小雨说这些的时候,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。她说:“我还记得,当时爷爷很高兴,非要带着我去祖祠祭拜。”
温以宁点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“是啊,挺好的。”林小雨声音弱了下去,“可惜,爷爷看不到我上大学,那年暑假,他就去世了。所以他的不知道,自己的孙女没有他想的那么有出息......”
温以宁张了张嘴巴,只能道:“节哀。”
前面传来林国梁闷闷的声音:“说这些做什么,都是过去事了。”
“没错,”林小雨吸了吸鼻子,很快调整好情绪,“都过去了,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。”
温以宁“嗯”了一声:“一定会活下去的,大家都会活下去的。”
走了大概五分钟,林国栋停下来,指着前面道:“到了。”
前面是谢怀信他们之前停留的地方,一排用车辆围起来的区域,七八辆车首尾相连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,车顶上盖着几块铁皮和塑料板,边缘用沙袋和砖头压住。
从外面看,像个简陋的堡垒。
林国栋走到一辆面包车后面,蹲下来,把一块挡板挪开。
挡板是用木板钉的,边缘包了一层布,大概是用来隔音的。他侧身钻进去,里面亮起一束手电筒的光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谢怀信弯腰钻进去。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,大概有二十来平米。
地上铺着几块纸板,纸板上放着几个睡袋,旁边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筐。
靠里面的位置停着三辆车,都是大空间的SUV,车身很干净。
事实上,这些车内侧的车身都挺干净的,毕竟需要在这里居住,也需要注意卫生。
林国梁把纸箱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地方让大家站。
林小雨抱着孩子走到最里面,在一辆SUV的后座上坐下,把孩子放在旁边,用一块布盖好。
孩子动了一下,哼了一声,又睡过去了。
林国栋把手电筒支在纸箱上,光朝上打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光线昏黄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东西都在这里了。”他指了指那些纸箱和塑料筐,“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还有一些工具和武器。不多,只够我们三个人撑一阵子。”
谢怀信扫了一眼。
一些纸箱里装着罐头和压缩饼干等食物,其他纸箱里是几件叠好的衣服,旁边堆着几把扳手、螺丝刀,还有两把菜刀。
靠墙的地方立着两根钢管,一长一短,长的那个就是林国栋刚才用的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,林国栋他们认为可能会用到的。
整个商场,能用的东西大概都在这里了。
其实关在还是遭了地震,能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,后来估计还经受过幸存者一轮扫荡。
在这种情况下,还能够剩下一些有用的东西,已经很不容易了,特别是食物。
“你们就睡车里?”徐妄问。
林国栋点了点头:“车里感觉上会安全一些。我们三个人,一人一辆车。小雨带着孩子睡中间那辆SUV,我和国梁睡两边。”
岳世鹏走到那三辆车旁边,透过车窗往里看了一眼。后座被放平了,上面铺着一床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条件简陋了点,但好歹能活下去。”林国栋平静地道。
林国梁默默地找了个空了的纸箱子,将它撕裂摊开,指了指:“这边没凳子,只能这样了。”
谢怀信倒没有嫌弃,走过去,靠着一辆车就坐了下去,温以宁就在他旁边坐下,岳世鹏和徐妄也各自找位置。
林国栋和林国梁则是坐在睡袋上面。
“说说你们吧。”林国栋看着谢怀信,“你们是从哪儿来的?”
谢怀信没有隐瞒:“霞城,灾变的时候我们在外面旅游,也经历了一些事情,家人都是怀溪,就想着回来看看。”
林国栋愣了一下:“旅游?所以......你们是从霞城一路过来的?”
“对。”
林国栋和林国梁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们在这边躲了一个多星期,见过雾妖、见过皮相人、见过死人,知道外面有多危险。
从霞城一路跑到怀溪,这听起来很简单,放在灾变前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情。
可是现在不一样了,异生瘴降临世界,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危险,雾妖、皮相人、畸变生物......数不尽数。
而这群人,居然硬生生从霞城闯了过来。
很难想象,他们一路上遭遇了多少艰难险阻,更加难以想象,他们究竟是如何闯过来的。
即便是普通的进化者,估计也做不到这一点吧?
林国栋想了想,问道:“你们应该不是普通的进化者吧?”
谢怀信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你界定普通和不普通的标准是什么,但如果是依靠战力的话,那我确实还行。”
听到这话的岳世鹏和徐妄对视一眼,不由自主地摇头,要是老谢的战力只能说还行的话,那就没有强的了。
林国栋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,顿时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强。
也是,光是看着那把斧子就是寻常之人。
他犹豫了一下,问:“那你们......家里人?”
谢怀信沉默了两秒,说:“不知道,所以才要回去看看。”
林国栋没再问了。
“基地那边呢?”谢怀信把话题拉回来,“怀溪基地,现在什么情况?”
林国栋想了想,说:“我也不是很清楚。我们三个不是核心圈子的,就是普通的幸存者,敢死队也是自己报名的,出去找物资,不想在基地里吃干饭等死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基地在工业园和国安局那边,地下有避难所,地上也建了围墙。灾变之后,市长牵头把幸存者组织起来了,听说国安局的人也参与了,所以一开始还算稳当。”
“后来雾妖越来越多,基地就被围住了。外面的人很难进去,里面的人几乎出不来。”
“之后想到先烈们的经验,就挖了很多地道,经常派人从地道里面出来,搜寻物资。”
“刚开始是警备队员、军人们,后来普通幸存者也参与进去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温以宁问。
林国栋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我们三个出来后就和其他人走失了,运气好,一路走到了这边。”
“本来都快被错造之息侵蚀了,发现了这个地下停车场,这才躲过一劫。”
他的眼中带着庆幸。
“基地里有多少人?”谢怀信问。
林国栋想了想:“具体数字不清楚,但我听一个当官的说,灾变之后,怀溪活下来的人大概有三成。后来陆陆续续又死了不少,现在估计......两成左右吧。”
温以宁的拳头瞬间攥紧,他们为什么千辛万苦回来,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家人,可是现在,现在......
谢怀信没说话,脸上的表情沉了几分。
怀溪市区,灾变前少说也有几十万人。两成......那就是几万人活下来了。听起来不少,但想到死去的那些,谁都高兴不起来。
徐妄靠在车身上,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,没人听清。岳世鹏坐在纸箱上,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谢怀信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,想到了温以宁的父母,想到了那些在怀溪的熟人。
两成,他的父母在那两成里吗?温以宁的父母呢?他不敢往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