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多久,车子驶入一片相对密集的居民区。
两侧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,外墙斑驳,窗户黑洞洞的。楼下是各式各样的店铺。小卖部、理发店、早餐铺,招牌歪歪扭扭挂着,有的已经掉在地上。
“快出郊区了。”徐晖看了眼地图,“再往前就是老城区。”
谢怀信点点头,目光扫过窗外,感知一动,低声道:
“慢点开。”
徐晖松了松油门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谢怀信没说话,盯着右侧一栋六层居民楼。三楼,左边第二个窗户,窗帘后面有呼吸声。
不止一个。
“有人。”他目光闪烁。
“幸存者?”汤邢凑过来。
“嗯。三个。”谢怀信闭眼感知了一下,“两个大人,一个小孩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要接触吗?”温以宁问。
谢怀信正要回答,耳朵动了动,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。
不对。
那三个人的状态不对劲。他们不是在观察,而是在等。
呼吸压得很低,心跳很快,肌肉紧绷。
而且他们不在三楼了。
正在下楼。
“停车。”谢怀信说。
徐晖踩下刹车,大巴车停在路中间。
“怎么了?”温以宁察觉到他的异样。
谢怀信没回答,盯着前方。
那条路很窄,两侧都是居民楼,中间只够一辆车通过。如果前面被堵住......
他往后看了一眼。后面同样窄,被居民楼夹着。
瓮中捉鳖。
“所有人戒备。”他说,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前面的路口闪出一个人影。
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脏兮兮的夹克,瘦得颧骨突出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憨厚笑容。站在路中间,挥着手,像是遇到了救星。
“一个普通人?”周希疑惑地自言自语,“他是怎么敢在十点左右出门的,没有受到雾气的影响么?”
“停车!停车!”那个人喊道,“救命!救救我们!”
徐晖看向谢怀信。
谢怀信盯着那个男人,感知全开。
男人身后十几米处,拐角后面,还有两个人,一个女人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女人手里握着一根木棍,孩子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“演戏。”谢怀信轻声说,“他们想引我们下车。”
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冷下来。
“怎么办?”徐晖问。
“他想演,那就配合他演。”谢怀信冷笑两声。
他站起来,对汤邢和赵志伟使了个眼色:“你们跟我下去。其他人留在车上,车门别关,随时准备接应。”
温以宁想说什么,谢怀信按住她的手:“你留在车上,盯着后面。”
温以宁点头。
车门打开,谢怀信、汤邢、赵志伟三个人下车。
那个男人看到有人下来,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但谢怀信的感知告诉他,这个男人有些紧张,额头都冒出汗水了。
“兄弟!兄弟!”男人快步迎上来,“总算遇到活人了!我们一家三口,躲在这儿快一个月了,快饿死了!你们有没有吃的?能不能分我们一点?求求你们了!”
他说着说着,眼眶居然红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谢怀信看着那个男人,声音平静:“你们躲在这儿一个月了?”
“对对对!”男人拼命点头,“就在那栋楼里,三楼。一家三口都住在上面,饿得都快不行了。我实在没办法,看到有车过来,就下来求救。”
“你老婆孩子呢?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往身后喊:“翠芳!带儿子出来!有人来救我们了!”
拐角后面,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。
女人瘦得厉害,脸上带着怯怯的表情,眼睛一直盯着地面。
孩子是个男孩,七八岁,同样瘦,眼神躲闪,不敢看人。
一家三口,活脱脱的末世难民形象。
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谢怀信却能感知到他们心跳的异常,女人的手放在背后,紧握木棍,孩子口袋里藏着一把折叠刀。
“你们运气好。”谢怀信说,“我们车上还有点吃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压缩饼干,递过去。
男人的眼睛亮了。他伸手来接,但谢怀信没松手。
“不过有个问题。”谢怀信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和你老婆的心跳太快了,是在害怕吗?”
男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还有。”谢怀信的目光移向那个孩子,“你儿子口袋里那把刀,是用来防身的,还是用来捅人的?”
空气凝固了。
那女人的脸色刷地变白。孩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伸进口袋。
男人的表情剧烈变化,惊愕、恐惧、慌乱...伪装剥落,露出底下狰狞的本相。
“操!”他骂了一声,猛地从腰后抽出一把水果刀,“既然知道了,那就......”
话还没有说完,谢怀信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咽喉,男人的话吞回了肚子里面。
“那就什么?”谢怀信问,语气平静。
男人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
“啊啊啊——!!!”
那女人尖叫一声,举起木棍就要冲过来,被汤邢一脚踹翻在地。孩子想掏刀,被赵志伟一把按住,刀从口袋里掉出来,哐当一声落在地上。
“别动!”赵志伟低喝。
孩子吓傻了,眼泪哗哗往下流,但不敢出声。
谢怀信盯着那个男人:“很熟练嘛,第几次了?”
男人没说话,疯狂的咽着口水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第几次?”谢怀信的声音终于变得有些冰冷。
男人嘴唇哆嗦着,终于开口:“第...第三次...前两次...只是抢东西...没杀人...”
“艹!”汤邢骂骂咧咧,“所以这次想杀个人试试是吗?”
男人沉默不语,谢怀信加重手上的力道。
“呃...咳咳...”男人难受地挣扎起来,使劲拍打着谢怀信铁钳一般的大手,“不...不是...”
女人小声道:“没...没有...我们...不想...不想杀人...”
谢怀信沉默了几秒,终于松开了手。
“咳咳咳咳——”男人弯下腰,猛烈地咳嗽,眼泪都下来了,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。
“孩子呢?也参与了?”谢怀信看向那个小孩。
男人没回答,那个孩子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汤邢看了一眼那孩子手里的刀,又看了一眼他那张稚嫩的脸,喉咙里堵得慌。
那孩子也就七八岁,换在灾变前,上小学二年级,该在操场上疯跑,该为写不完作业发愁。
现在他手里攥着刀,准备捅人。
“我...”孩子忽然开口,带着哭腔,“我不想...是爸爸让我...他说不抢东西就会饿死...”
“你闭嘴!”男人冲他怒吼一声
谢怀信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滚。”
男人愣住了,不敢相信。
“滚。”谢怀信重复了一遍,“带着你老婆孩子,滚。别再让我看见你们。”
男人爬起来,拉着老婆孩子就跑,头也不回。
三个人消失在废墟深处。
汤邢看着他们的背影,忍不住问:“就这么放了?他们可是想抢咱们。”
谢怀信没回答,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三个人没跑远,躲在百米外的一栋楼里,正在发抖哭泣,庆幸逃过一劫。
“第一次的时候,他们也害怕。”谢怀信忽然说,“第二次的时候,就没那么怕了。第三次的时候,已经开始习惯了。心跳加速只是肾上腺素分泌自然造成的,不是紧张。”
“直到发现我们实力很强,自己可能会死,他们终于怕了。可依旧没有后悔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如果他们还想活,会收手的。如果不想......”
谢怀信的话没说完,但汤邢和赵志伟都听懂了。如果不想,下次遇到他们的人,不会都像谢怀信这么好说话。
回到车上,温以宁握住谢怀信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她轻声说。
谢怀信没说话,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
脑子里是那个孩子攥着刀的手,和那双不敢看人的眼睛。
如果这场灾难再持续几年,那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?
会成为他爸爸那样的人?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不能让这种事成为常态。
不能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学会用刀对着人。
大巴车重新启动,继续向前。
窗外,那三个人躲藏的楼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废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