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，颜若曦、沈雨薇、刘思雨几个围着案板，看着那一盘盘刚出炉的月饼，眼睛都直了。
金黄的饼皮上，牡丹、福字、月兔、青木叶纹——每一块月饼都像精心雕琢的工艺品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那股混合的香味更是撩人：麦香、果仁香、枣甜香，还有炭火特有的烟火气，层层叠叠地往鼻子里钻。
“这真的是刚才那些软塌塌的面团做的？”沈雨薇喃喃道，怎么也想不通。
刘思雨已经掏出手机，对着月饼一顿猛拍。颜若曦也跟着拍了几张，沈雨薇回过神来，也赶紧加入。三个人围着案板，从各个角度拍了个遍，这才小心翼翼拿起一块。
只咬了一口，几个人的眼眸里便同时涌起惊喜。
张学涛送来的那些月饼，在沛川也算是高档货了。可此刻嘴里这味道一化开，昨夜还让她们流连忘返的所谓高档月饼，瞬间变成了索然无味的鸡肋。
院子里，沈雨薇捧着一块蟹黄月饼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满眼都是小星星。
“天扬哥哥，你这月饼也太好吃了！”她嘴里还含着月饼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以后中秋你都得给我做！”
莫天扬笑着点头：“没问题。”
沈雨薇嘴角翘得更高了：“那得多做一些，等回去的时候我带些走。”
莫天扬哈哈一笑，看了眼院外：“少吃点，待会儿还要吃午饭呢。”
“可还有那么多馅呢。”沈雨薇依依不舍地看着厨房方向。
“下午再做，不着急。”莫天扬拍拍手上的饼屑，“管够。”
……
中午，大院外面人声鼎沸。
临时搭建的大棚里，几十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孩子们在桌腿间追逐嬉戏，笑声清脆；大人们端着盘子上菜，脚步匆匆却满脸笑容。灶台边的烟火气升腾起来，混着肉香、菜香，飘满了整个村落。
除了那些实在坐不住的孩童，每个人都在忙碌——擦桌子的、摆碗的、招呼客人的、摆凳子的。可这忙碌里没有疲惫，只有压不住的欢喜。
“开席喽——”
陈宏利扯着嗓子一声喊，近百张桌子瞬间热闹起来。
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。带骨猪肉炖得酥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；羊肉上飘着一层奶白的油花，撒上香菜和葱花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银刀清蒸，鱼身上铺着葱姜丝，鱼肉白嫩嫩地泛着油光；金鳞红烧，酱色的汤汁浓稠透亮；鬼面金膏和黑螯更是稀罕物，那狰狞的蟹壳此刻红彤彤的，掰开来，雪白的蟹肉颤巍巍地露出来。
“来来来，大家别客气，都动筷子！”莫天扬端着酒杯，一桌一桌地敬过去。
胡标那桌已经喝上了，几个老把式脸上泛着红光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曹勇夹着一块带骨猪肉，啃得满嘴流油，还不忘招呼旁边的工人：“吃啊，别光看着，天扬这儿管够！”
临时搭建的大棚里，人声鼎沸，笑声不断。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，落在那些油光锃亮的菜肴上，落在那一张张笑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沈铮和莫啸坐在主桌上。沈铮看着热闹的场面，目光从那些埋头大嚼的工人身上扫过，从那些追跑打闹的孩子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一旁正给聋哑两位老人夹菜的莫天扬身上。
“老哥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这孙子，了不得。”
莫啸端着酒杯，慢慢抿了一口，没说话。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雨薇早就端着碗混到年轻人那桌去了。她和几个工人的姑娘挤在一起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道菜最好吃，筷子伸得比谁都快。颜若曦坐在她旁边，时不时给她夹菜，眼里带着姐姐看妹妹的那种宠溺。
刘思雨和徐月茹忙得脚不沾地，一桌一桌地添酒加菜。徐月茹经过莫天扬身边时，小声说：“菜还够，你放心吧。”
莫天扬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胡标那桌开始划拳了，吆喝声震天响；曹勇那桌在聊今年的收成，几个人掰着手指算账，算着算着就笑出了声；孩子们的那桌最热闹，几个小家伙为了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，差点没打起来。
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。
陈峰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，边走边吆喝：“让让让让，烫着呢！”饺子是羊肉大葱馅的，一个个白白胖胖，冒着热气。往桌上一放，筷子立刻伸过去一大片。
“好吃不过饺子！”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坐着不如倒着！”立刻有人接上。
太阳渐渐偏西，宴席还在继续。
有人开始唱歌，有人拍着桌子打拍子。那些平日里腼腆的工人，几杯酒下肚，也敢扯着嗓子吼几句跑了调的歌。没有人笑话，只有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。
月亮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天际，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把青砖地面染成银灰色。冷风习习，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干燥的沙土气息。
餐厅里灯火通明，暖意融融。
沈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侧耳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，看向莫天扬。
“天扬，外面那些人还没回去？”
莫天扬笑了笑：“没有，都在吃晚饭呢。中午那顿是正席，晚上随意些，大家伙聚在一起热闹热闹。”
沈铮眼眸闪烁了几下，没有说话。
中午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。他和工人、老师们一起聚餐，满桌的大鱼大肉、生猛海鲜，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。那样的席面，在上层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，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，已经是难得一见的豪华了。
他是生意人，心里自然有一本账。粗略一算，每桌光原材料就得两三千。近百张桌子是什么概念？再加上那些市面上都要限量供应的凝露、屠苏——近百桌下来，大几十万就这么流水似的花出去了。
“天扬，”他放下酒杯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，“中午那一顿就够了。这每一桌可都是钱。”
莫天扬微微一愣，随即淡淡笑了。
“沈老，我能有今天，多亏了大家伙帮衬。”他端起茶壶，给沈铮添了茶，“趁着过节，好好感谢一下大家。再说蔬菜、肉、药酒大都是我自己的，算不了多少钱。”
“可我今天还听说了，”沈铮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审视，“你给他们发的中秋福利，在整个沛川都是头一份。再加上请吃饭，这成本……”
“钱够花就行。”莫天扬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却笃定，“这一年多，我也赚了不少。”
沈铮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这孩子说的“赚了不少”，他心里有数。那些山货、药酒、蔬菜，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是抢手货。可再能赚，也不是这么个花法。
他想再劝几句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莫天扬端起茶杯，目光落向窗外。月光下，大院里灯火通明，人声隐约。透过窗户，能看见大棚里晃动的人影，能听见偶尔传来的笑声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沈老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您知道吗，去年中秋，村里不少人还愁着舍不得花钱买月饼。”
沈铮一愣。
“今年不一样了。”莫天扬收回目光，看着沈铮，“他们能坐在我这儿吃肉喝酒，能拿着我给的红包回家，能让孩子穿新衣服、吃好月饼——我看着这些，比看着银行里那串数字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。
“钱没了可以再赚。人心凉了，就暖不回来了。”
沈铮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看着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，忽然有些明白莫啸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里。
“好。”他端起酒杯，“就冲你这句话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莫天扬端起杯，和他轻轻一碰。
莫啸看着一老一少碰杯，眼眸闪烁了几下，心头突然间有了一丝释然。
外面又传来一阵笑声，比刚才更响了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唱歌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却唱得格外起劲。
“天扬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说得对。人心这东西，比钱金贵。”
莫天扬没说话，只是端起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餐厅的宁静。
门帘猛地被掀开，沈雨薇、颜若曦、刘思雨三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脸蛋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爷爷！外面可热闹了！”沈雨薇跑到沈铮跟前，手舞足蹈，“他们点了篝火，在唱歌呢！还有人在跳舞！胡伯唱的那个调子都跑到天边去了，大家笑成一团！”
沈铮看着孙女那副兴奋的样子，不由得摇了摇头：“你都多大了，还跟个小孩子似的。”
沈雨薇咯咯一笑，凑到爷爷身边撒娇：“爷爷，您是没出去，您出去也保准喜欢。我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！”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，“我拍了好多视频，回头剪辑一下发给您看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沈铮指了指桌上的菜，“吃了再说。”
“吃了吃了！”沈雨薇连连点头，“刚才在外面吃了两碗大烩菜，还有十几个饺子！那大烩菜可真香，肉炖得烂烂的，粉条吸饱了汤汁，比咱们在酒店吃的强多了。饺子也正，羊肉大葱馅的，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。”
说完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歪着脑袋看向莫天扬。
“天扬哥哥，你下午烤月饼没有？”她眨眨眼，“外面太热闹了，我给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莫天扬哈哈一笑，指了指厨房的方向：“做了，做了几百个，都码在厨房的大案板上呢。枣泥的、五仁的、蟹黄的、豆沙的，还有你爱吃的那个青木叶纹的。够不够？不够明天再给你烤。”
沈雨薇眼睛一亮，转身就朝厨房跑去：“我去看看！”
颜若曦和刘思雨对视一眼，也笑着跟了上去。
沈铮看着孙女的背影，无奈地笑了笑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上，落在那些欢快的身影上。外面隐隐约约又传来一阵笑声，混着歌声，飘进这温暖的餐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