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和正年过五旬，面容清雅，是三朝老臣，亦是长公主府中最受倚重的谋士。
他先是对那灰衣心腹微微颔首，心腹会意，无声退下。
黄和正这才上前，对犹自背身而立的武菱华躬身一礼，声音平和沉稳：
“殿下息怒，吴王亲笔私信送达殿下，而非经由朝廷通传，其意已明。”
“此非推诿，实是……求助，亦是坦诚。”
武菱华没有回头，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。
黄和正继续道：“信中所言，虽不中听，但恐怕离实情不远。”
“粮草乃军之命脉，命脉被断，纵有孙吴之才，亦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“落鹰涧之失，是偶然，亦是久战不利、军心渐疲之必然。”
“吴王此时提出和谈之想，固然有损其个人威名，但于大军，于北境，乃至于朝廷全局，未尝不是一种断腕求存之策。”
“断腕求存？”
武菱华终于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怒色未消，但眼中已多了几分思索。
“黄卿的意思是，皇叔此举，实是怕战局彻底崩坏，无法收拾？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
黄和正点头：“吴王深知陛下性情，亦知朝廷诸公态度不一。”
“正式军报，言辞必须斟酌，但私信于殿下，便可直言困境。”
“他提请和谈，是将其个人荣辱置于一旁，将可能的主和责任引向己身，为陛下、为朝廷留出转圜余地，此乃老成谋国，虽然无奈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武菱华的神色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：
“殿下，此刻陛下案头，想必也已收到正式军报。”
“朝会上，主战、主和之争必起，吴王这封私信，亦是给殿下您的提醒。”
“若强行再战，恐非国家之福，为今之计，或许只能顺势而为，认真准备和谈，以此败为契机，争取休养生息之机。”
“这非屈服，而是以屈求伸。”
武菱华闭上了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愤怒如潮水般退去，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沙滩，布满名为“现实”的砾石。
她何尝不明白黄和正的分析？
只是，要她承认大坤需要和谈，尤其是可能要去面对大乾那些倨傲的使臣。
比如那个以精明难缠著称的吴承安，她心头的傲气与不甘便翻涌不息。
“难道要让皇本宫去和吴承安之流周旋？”
她睁开眼，语气依旧带着厌恶。
黄和正微微倾身：“殿下，和谈人选与方式，尚有操作之空间。”
“吴承安固然是对方重臣，但我方可提高规格，以示郑重，亦可绕过某些环节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：“殿下您以大坤长公主及陛下特使的身份，要求面见大乾皇帝，直接商谈边务停战事宜。”
“如此，规格更高，亦能避开吴承安等具体经办官员可能设置的障碍，直接探明大乾皇帝真实意图。”
“由我出面，直接见大乾皇帝？”
武菱华眸光一凝。
这无疑是一步险棋，也是打破常规外交礼仪的一步。
她出面，既代表了皇室，又未直接涉及皇帝陛下，留有回旋余地。
成功了，或可迅速打开局面。
失败了，也主要是她个人承担压力。
堂内再次安静下来，唯有铜漏滴水声，清晰而恒定。
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，竹影爬上了桌角。
良久，武菱华走到桌边，手指轻轻拂过那封已被她揉出褶皱的私信，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北方边关的寒气与皇叔笔下的沉重。
“罢了。”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平静，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皇叔这封信，是信任，也是托付。”
“他既已将难题摊开，朝廷便不能再视而不见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：“黄卿，你即刻草拟一份密陈，以我之名义，递呈皇兄。”
“内容……便依你方才所言，分析北境实情之危，陈述暂缓兵锋、以和议争取时间之必要。”
“提议，若皇兄决意和谈，我可为前驱，以探虚实。”
她没有直接说要去见大乾皇帝，但这个前驱与探虚实，已包含了极大的主动性。
黄和正深深一揖：“老臣明白，即刻去办，殿下能以大局为重，实乃国家之幸。”
黄和正退下后，武菱华独自留在堂中。
她再次看向北方，目光仿佛穿越了重重宫阙与山河。
武镇南的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，那不仅仅是战败的通报，更是一种微妙的政治信号与家族内部的托付。
她这位长公主，在风雨欲来的时刻，必须做出符合她身份与智慧的选择。
她轻轻将信收起，放入一个锦囊之中。
明日，或许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，却同样关乎国运的战争的开始。
而她，已然准备踏入那片无形的战场。
至于吴承安……
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，既然要谈，便要找一个够分量的人来谈。
一个时辰之后，大乾皇宫，养心殿西暖阁。
鎏金异兽香炉中吐出袅袅的龙涎香，与窗外渐沉的暮色交织。
为这处帝王日常批阅奏章、召见近臣的私密空间，平添了几分幽深难测的气息。
年轻的皇帝赵真正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，似在沉思，又似只是闲暇。
御前总管太监高无庸踩着几乎听不见的步子，无声无息地趋近，双手捧着一个锦盒，躬身低语：
“陛下，澄心苑那边，刚通过内卫渠道密呈进来的，大坤长公主武菱华的亲笔信函。”
赵真抬了抬眼皮，那双时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眸里，掠过一丝细微的亮光。
他放下玉如意，接过锦盒。
盒子很轻，打开后，里面只有一张素笺，展开，字迹清丽中透着筋骨，正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北坤长公主的手书。
信中措辞不卑不亢。
先是礼节性地问候，随后便直切正题，言及北境兵戈扰攘，生灵不安。
为两国百姓计，愿以个人身份，请求明日觐见大乾皇帝，当面陈情，探讨止戈息兵之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