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戈眼前的世界已经变了。
一片晃眼的白，白的毫无杂色。
霍镇西盘坐在她的对面，而那熟悉的声音，分明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
黎戈绕过霍镇西，站在其背后。
她伸出手，拂开霍镇西后脑处的头发，在其后脑处，赫然藏着一张人脸。
那是张少女的面庞，眉眼沉静，她睁着眼，眼眶中空空如也。
这张脸比黎戈记忆中的要长大长开了一些。
或许是没了眼睛的缘故，黎戈再也看不到记忆中那双狡诈的眼了。
“1号。”
1号嘴角扬起一些弧度，这笑容，倒有点黎戈记忆中那狡诈讨厌鬼的样子了。
启梦孤儿里，要说被她扎针扎的最少，就是1号了。
这讨厌鬼狡诈的就像火锅里的宽粉，滑不留手。
她也是启梦孤儿里年龄最大的一个，除了难扎这一点，还有一点是，她也是第一个被‘领养’走的。
“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很大的‘惊喜’。”黎戈咂了咂嘴。
难怪乌龟嘎巴一下就屈服了，原来是看到了1号。
“原本我也没想这么快见你。”1号轻声道：“本来还想等你再长大一点，多当几年傻乐的小朋友。”
黎戈表情没啥变化，半晌后，她问道：“你现在算怎么个情况？是长在霍镇西脑壳上的瘤子，还是你已经取代了她的意识。”
笑声响起，来自另一面的霍镇西：“你是想问，无归名义上的养母是我，还是小一吧？”
黎戈点头。
“让你失望了。”霍镇西道：“无归的养母是我。”
黎戈撇嘴，对1号指指点点：“天赐良机让乌龟给你当龟儿子，你居然就放过了。”
1号语气轻柔：“废话好多，馍馍看到我原来这么开心啊。”
黎戈不笑了，面无表情看了她好一会儿，缓缓昂了一声：“嗯，怪想你的。”
或许是从未听过黎戈‘说人话’，1号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些东西要给你看一下。”
“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我的一些记忆。”
黎戈看了她一会儿，应了一声“好”，她似有所感那般，靠近了1号的脸。
双眼对准她空空如也的眼眶，像是透过时间的孔洞，看到了关于过去的留影。
1号是启梦儿童之家里第一个被领养走的孤儿。
也是最先经历切片和‘死亡’的人。
她被拆开、分解，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大脑。
只是，这个大脑却是‘活’着的。
然后，在某一天，这个大脑等到了霍镇西。
一个是缺了一半脑子的脑残，另一个是没了身体只有脑子的奇葩，两个生命奇迹般的纠缠在了一起，达成了诡异却和谐的共生关系。
黎戈闭上眼，身体微微后仰，与1号拉开了距离。
她透过1号的‘眼睛’看到的留影并不多，还有些影像都太过模糊。
有些细枝末节并不完整，她消化着，开口询问：“你这记忆过于鸡零狗碎和意识流了。”
“抱歉，毕竟我那时只有脑子了，视觉和听觉都不存在。”1号嘴上说着抱歉，但又理直气壮的很。
1号会被带走切片研究，这点并不意外。
让黎戈意外的是，霍镇西怎么会是个脑残。
没有骂人的意思，字面意思上的脑残，在1号记忆里的霍镇西，脑子真就只剩下一半了。
这可是霍镇西啊。
“我不理解一件事，你是原本就脑残，还是被切了一半脑子。”黎戈也盘腿坐下：“就算是清醒者，除非有特殊能力，切了一半脑子也得死吧。”
“正常来说，我的确应该死去。”霍镇西回答道：“但我当时被注射了一样物质，也是梦魇教会研究出的第一件道具：【N0.1原始之血】。”
“要讲明白这一切，就需要从源头说起。”
霍镇西的声音不疾不徐：“不管是梦魇教会，还是梦蛊协会，它们都起源于一个名叫S&U，全称为‘Surface&Underworld’的无国界学术交流组织。”
“表世界、里世界？”黎戈挑眉。
霍镇西点头：“历年以来，各国科学家都有对多维宇宙和平行宇宙相关课题的研究和探讨，而S&U这个组织，聚集的则是相关领域的翘楚，或者说……一群疯子。”
“网上的小朋友们经常说一句话，科学的尽头是玄学，某种程度上来说，这句话也没有错。”
“自人类文明出现开始，志怪灵异神话伴随文明传播至今，工业革命之后，科学占据主导地位，可依旧有许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件发生。”
“而这些被归咎为‘灵异’的事件，在三十年前被证实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投影。”
黎戈面无表情听着，她思绪冷不丁跑偏，突然有点遗憾这一趟没把林思桃给带来。
犹记得富丽大厦形成诡域那次，在桃学士就神发言过：没准这些都市传说鬼故事就是梦魇降临的证据……
果然，预言家在身边啊。
霍镇西的讲述还在继续。
“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被证实，到人类打开潘多拉魔盒，只用了短短十年时间，20年前，S&U成功打开了现实世界通往梦魇世界的通道，并选中了七人进入其中。”
“他们进入了梦魇世界，并且活着回来了现实世界。”
“在他们回来之后，S&U组织正式解散，参与这一项破壁实验的所有科研人员一致签署了保密协议。”
黎戈静静听着，听到这里时，她笑了：“保密协议？”
她毫不掩饰嘲讽。
霍镇西也随着笑了：“是啊，一纸空谈的保密协议。”
S&U组织解散了，梦魇教会和梦蛊协会就此诞生。
“我很好奇一件事，最先进入梦魇世界的这七人是怎么活着出来的？他们是意识进入，还是身体一起进入，在进去前就成为清醒者了？”
“身体进入。”霍镇西回答道：“至于为什么能活着出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嘲讽起来：“因为那时的梦魇世界并不存在危险。”
黎戈瞳孔一凝，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。
惨白空间内，寒意细细密密的爬上脊背。
霍镇西一字一句，坦白了最可怕也最残酷的真相。
“最初的梦魇世界，只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倒影。”
“那里并不存在诡异种。”
“一切都是报应。”
“不是梦魇世界降临现实世界。”
“从一开始……就是我们率先入侵了他们的世界，是我们，反向传播了污染……”
黎戈沉默了许久，她起身，走到了霍镇西所在的那一面，问了她一个问题，语气却笃定的像是在落下判词。
“你是那七人之一。”
霍镇西：“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