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会二十分钟。
走廊里的气氛压得很低。各方秘书和列席人员三三两两站在墙根底下。没人大声说话。偶尔交换个眼神。很快收回去。
刚才发生的事太大了。大到没人敢在走廊里议论。
二十分钟后。
众人重新落座。
少了两个人。王副司长的位置空了。他旁边那个处长的位置也空了。
椭圆桌上的茶杯被换了新的。
陆副主任推了推眼镜。清了清嗓子。
“下半场。议题调整。”
他翻开一份新的议程单。
“鉴于上半场暴露出的严重问题。各位委员提出一个紧迫议题。”
他看向椭圆桌周围。
“国内互联网领域。是否存在可替代外资技术的自主方案。如果有。请提供实证。”
会议厅安静了三秒。
后排。
李青云站起来。
这一次没人说旁听席不能发言。
他走到过道里。但没有走向发言台。
他走向会议厅的侧门。推开。
走廊里。一个年轻人靠在墙上。
罗辑。
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。不合身。肩膀那里太宽了。裤腿也长了一截。踩在脚背上。
头发乱糟糟的。临出门前用手抹了两把水。现在干了。支棱着。
他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灰色的。贴满了各种技术论坛的贴纸。
李青云看着他。
罗辑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能进去了？”“进去。”
李青云侧身。让出门。
罗辑迈过门槛。走进了会议厅。
三十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。
廉价的西装。乱糟糟的头发。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他站在椭圆桌前。左看看。右看看。不知道该站哪。
李青云走到他身后。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把他推到了发言台前面。
“各位领导。”李青云开口。“这位是罗辑。清华大学计算机系肄业。蛛网搜索引擎协议的独立开发者。”
椭圆桌旁。几个人在交头接耳。
肄业。中关村的。独立开发者。
翻译过来就是。没毕业。没背景。一个人。
李青云没有解释更多。
“罗辑。接上投影。”
罗辑把笔记本放在发言台上。掀开屏幕。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三秒。投影仪亮了。
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极简的界面。白色背景。上方一个搜索框。下面一行小字。
蛛网协议 v1.0。
“这是一个搜索引擎。”罗辑对着麦克风说。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中文搜索引擎。我写的。”
椭圆桌旁。银发老者放下了茶杯。
“从头演示。”老者开口。声音不大。但会议厅里所有的杂音都停了。
罗辑点了一下头。
他的双手落在键盘上。
手指动了。
速度很快。比弹钢琴快。十指之间的间隙几乎消失了。
幕布上。搜索框里出现了一行命令。
全局抓取指令。目标。全球中文网页。
回车。
屏幕炸开了。
数据流像开了闸的洪水。从屏幕左侧涌出来。网址。标题。关键词索引。时间戳。一行接一行。速度快到肉眼跟不上。
右侧的性能面板实时跳动。
抓取速度：1.07TB/小时。
覆盖率：12%……27%……41%……
响应延迟：0.28秒。
数字在跳。
绿色的进度条像一条蛇。在屏幕底部飞速爬行。
会议厅里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进度条。
57%。
68%。
79%。
罗辑的手没停。他在实时调整集群参数。三十台服务器的负载在后台界面上均匀分布。每一台都在满载运转。
91%。
94%。
进度条跑完了。
全球中文网页覆盖率：94.7%。
平均响应延迟：0.27秒。
错误率：万分之零点九。
罗辑的手从键盘上移开。
他转过身。面向椭圆桌。
“速度。是雅虎的三点二倍。”罗辑的声音不紧了。“错误率不到千分之一。”
“三十台服务器。两百万美金的硬件成本。一个人写的代码。”
“从中关村地下室。到这。”
他拍了拍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四个月。”
会议厅安静了五秒。
银发老者的秘书低头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。
李青云从后排走到发言台旁边。
他没有看幕布。看着椭圆桌旁的每一张脸。
“各位领导。”
李青云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。
“这。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搜索引擎。”
他停了一秒。
“不是买来的。不是换来的。不是求来的。”
“是一个中国年轻人。在一间月租两百块的地下室里。用三台快报废的服务器。一行一行代码。敲出来的。”
椭圆桌旁。刚才王副司长发言时频频点头的那几个保守派委员。此刻一言不发。
技术数据摆在面前。比任何政治话术都管用。
李青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光锥资本愿意在此承诺。蛛网协议的核心技术。不申请海外专利。不进行排他性授权。作为行业基础设施。向国内所有合规企业开放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《光锥科技扶持计划书》。
“我们不是来抢市场的。我们是来修路的。”
文件被递到了银发老者面前。
老者拿起来。翻开。看了三页。
他抬起头。看了看李建成。又看了看站在发言台旁的李青云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看向陆副主任。
陆副主任明白了。
“各位委员。进入表决环节。”
“议题。工信部机构重组方案。是否取消分拆计划。维持现有架构。由李建成同志全面主抓互联网与信息化产业发展。”
“同意的请举手。”
椭圆桌旁。
手一只一只举起来。
七只。
八只。
九只。
十一位正式委员。九票同意。
全票通过算不上。但足够了。
陆副主任记录完毕。
“决议通过。”
李建成坐在位置上。右手从文件夹上移开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。第二颗扣子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线头。他用两根手指捻掉了。
后排。李青云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大局已定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。
面无表情。
散会后。人群陆续走出会议厅。
李青云走出大楼正门。
阳光很烈。正午的太阳直直地打下来。打在台阶上。打在他的黑色西装上。
他眯了一下眼。
陈默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老板。刚收到消息。”
陈默压低声音。
“宋志远。半小时前。在和平里巷的四合院里倒下了。心梗。120已经到了。送协和的路上。”
李青云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走下台阶。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。
拉开车门。坐进后座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。中午的阳光被隔绝在外面。车内恢复了安静的暗色调。
他抬起手。松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暗扣。
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回光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