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。
发改委主楼。三楼。大会议厅。
两扇红木大门同时推开。
会议厅很大。长方形。天花板上挂着六排日光灯管，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。
正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红木长桌。桌面打了蜡，反着冷光。桌上每个位置前都摆着一份文件夹，一支钢笔，一杯茶。
茶杯上印着红字。国徽。
正式委员十一人。列席旁听六人。外部特邀专家三人。
加上各方秘书和记录员。
三十多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。
空调的风很轻。但没人觉得凉快。
李青云坐在后排旁听席。
最末尾。最靠墙的位置。
他的身份是“光锥资本特聘技术顾问”。列席旁听。没有发言权。
至少名单上写的是这样。
他面前没有文件夹。只有一杯没动过的茶。
陈默坐在他右边。公文包搁在脚边。拉链没拉。
李青云的目光扫过椭圆桌的正中。
李建成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。深灰色中山装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背挺得很直。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。
他在看。或者说，在等。
椭圆桌右侧。
王副司长坐在第五个位置。藏青色西装。领带系得很紧。脖子上的横肉被衬衫领子勒出了一道印子。
他今天精神不错。
至少看起来是这样。
昨晚在长安俱乐部喝了酒，但没醉。眼睛里有一种赌徒上桌前的亢奋。
主持人是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。姓陆。五十多岁。瘦。镜片很厚。说话不紧不慢。
“同志们。今天的议题是工信部机构重组方案的最高级别质询。”
陆副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。
“请各方按照既定顺序发言。限时十五分钟。先请第一组。”
李青云靠在椅背上。
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十根手指交叉。
第一组发言的是一个技术局的副局长。说的是宏观政策。四平八稳。没有干货。
每个人都在等正餐。
十五分钟。掌声稀稀拉拉。
第二组。
王副司长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发言台前。打开面前的麦克风。扩音器里传出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。
“各位领导。各位同志。”
王副司长拿出一叠打印纸。厚。至少三十页。
“我今天的发言题目是《关于引进外资技术合作推动互联网产业发展的建议》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近年来，国际互联网技术飞速发展。搜索引擎，电子商务，即时通讯。这些核心领域的底层技术，百分之九十五掌握在欧美企业手中。”
王副司长念数据的时候很流利。
“我们的中关村。有热情。有人才。但坦率地说。在核心技术层面。我们与硅谷的差距。不是三年五年。是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会议厅里回荡。
“在这种差距面前。我们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。闭门造车。自己研发。十年磨一剑。听起来很壮烈。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但十年之后。人家又进步了十年。我们还是在追。追到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“第二条。开门引资。把国际上最先进的技术引进来。消化。吸收。再创新。”
“这不是崇洋媚外。这是实事求是。”
王副司长说到这里。看了一眼李建成的方向。
“有些同志。动不动就给引资扣帽子。说什么丧权辱国。说什么卖技术。”
“实事求是地讲。如果不引进。我们的互联网产业。五年之内。就会被国际市场边缘化。”
椭圆桌周围。有几颗脑袋微微点了点。
李建成坐在位置上。右手搭在文件夹上。看着王副司长。
不动如山。
李青云在后排。目光从王副司长脸上移开。落到椭圆桌北端的一个空位上。
那个位置前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屏幕朝向会场。旁边立着一台便携式投影仪。
视频连线的设备。
为宋婉准备的。
王副司长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为了支撑我的观点。今天。我申请一个特别环节。”
王副司长合上文件。
“各位领导。我邀请了一位国际知名的互联网技术专家。通过视频连线。向大家展示一套世界顶尖的搜索引擎底层技术。”
他看向主持人陆副主任。
“这位专家目前因身体原因不便亲临现场。但她带来的技术数据。可以直观地让各位看到。引进外资技术。到底能为中国互联网带来什么。”
陆副主任看了看桌上的议程单。
“这个环节。提前报备过了？”
“报备过了。”王副司长点头。“会议秘书处有函。”
陆副主任推了推眼镜。
“那就请连线吧。”
技术人员起身。走到椭圆桌北端。打开笔记本电脑。调试投影仪。
画面投射到会议厅前方的白色幕布上。
蓝色的视频通话界面。
转圈。加载中。
李青云坐在后排。嘴角动了。
极微小的弧度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李青云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。食指和中指并拢。在空中点了一下。
陈默明白了。左手伸进公文包。摸到了里面的设备。
视频接通了。
幕布上出现了宋婉的脸。
她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。背后是一面干净的白墙。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嘴唇上涂了口红。
看不出是个几天前还躺在看守所硬板床上的人。
“各位领导好。”宋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。略有延迟。“我是鼎盛资本亚太区高级合伙人。宋婉。”
她对着镜头微微颔首。
“今天。我带来了一套完整的搜索引擎底层核心代码。这套代码来自硅谷最前沿的研究成果。我将在各位面前。进行一次实时跑分演示。”
宋婉的右手在键盘上滑动。屏幕画面切换。
幕布上出现了一个全黑的运行界面。白色的代码在左侧窗口滚动。右侧是一组性能参数仪表盘。
宋婉的声音变得更加自信。
“搜索引擎的核心。在于底层算法的抓取效率和索引速度。这两项指标。决定了一个搜索引擎是否具有商业价值。”
她看着镜头。
“国内目前最好的搜索技术。抓取速度不到雅虎的一半。索引延迟在两秒以上。这就是客观差距。”
“而我手中的这套代码。”
宋婉停顿了一下。
“抓取速度是雅虎的四倍。索引延迟低于零点一秒。”
会议厅里有几个人交头接耳。
王副司长站在一旁。双手背在身后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表情。
“各位。”宋婉继续说。“这就是引进外资技术的意义。不是为了钱。是为了让中国的互联网用户。享受到世界最先进的服务。”
“任何试图用行政手段排斥外资。搞闭门造车的做法。都是在开历史的倒车。”
她的目光透过摄像头。像是在隔空盯着什么人。
“恕我直言。某些部门提出的所谓自主研发方案。不过是用纳税人的钱。去养一群中关村地下室出来的草台班子。”
椭圆桌旁。两三个原本中立的委员。不自觉地看向了李建成。
李建成面色平静。翻了一页文件。
后排。
李青云站起来了。
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后排。
李青云整理了一下袖口。从旁听席的过道里走出来。步子不快。皮鞋踩在会议厅的石材地面上。一步一声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公文包拎在手里。拉链已经拉开了。
“这位同志。旁听席不允许发言。”陆副主任推了推眼镜。
“请主任给三分钟。”
李青云走到发言台前。没有站在麦克风后面。而是侧身面对幕布上的宋婉。
“宋总。”
李青云的声音不大。但在扩音器的拾音范围内。会议厅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。
“您的先进算法，搜得到您昨晚在长安俱乐部说的那些话吗？”
幕布上。宋婉的表情凝固了。
李青云伸出手。
陈默把公文包里的设备递过来。
一个小型播放器。一根音频线。
李青云弯腰。把音频线插进发言台的辅助接口。
咔哒。
他按下播放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