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长安俱乐部。
建国门外大街十号。京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。会员名册上的名字随便拎出一个，都能让股市震三震。
今晚的宴会厅被包了场。
请柬上没有印主办方的名字。只有一行烫金小字：千禧互联网新经济沙龙。
来的人不少。
中关村那帮创业者占了三成。穿着皱巴巴的衬衫。端着香槟杯。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外资基金的人占了三成。西装笔挺。英文和中文来回切。
剩下的是媒体。官方的。半官方的。还有几个自由撰稿人。
陈默站在俱乐部门口的停车场里。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踩着地上没化干净的雪渣子来回转。
“老板。我们没收到请柬。”
李青云从车里下来。整了一下袖扣。
“谁说要请柬。”
他迈上台阶。推开玻璃门。
大堂经理迎上来。职业微笑。目光扫了一眼李青云的脸。笑容僵了半秒。然后弯腰幅度比刚才深了十度。
“李先生。楼上请。”
没人拦他。
长安俱乐部不认请柬。认脸。
电梯门打开。三楼宴会厅。
暖色调的水晶灯。爵士乐队在角落里弹着轻柔的调子。侍者端着托盘穿梭。银质托盘上的香槟杯排成一排。气泡往上升。
李青云走进去。
目光扫了一圈。
宴会厅中央。一群人围成半圆。中间站着一个女人。
红裙。
不是大红。是暗红。像干了的血。裁剪贴着腰线。领口开得精确。多一分是放荡。少一分是保守。卡在刚好让人移不开眼的位置上。
宋婉。
三十一岁。哥伦比亚MBA。鼎盛风投亚太区高级合伙人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正在跟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说话。中年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点头如捣蒜。
李青云认识那个中年人。中关村最大的门户网站“华网在线”的创始人。去年融了八百万美金。估值三千万。正在到处找下一轮。
宋婉说完一句话。中年人掏出笔。在一张折叠的餐巾纸上写了什么。递过去。宋婉收进手包里。连看都没看。
李青云站在入口处。没动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压低声音。
“我数了一下。中关村排名前二十的创始人来了十四个。全是被鼎盛接触过的。”
“今晚不是沙龙。”李青云拿起一杯香槟。抿了一口。“是点兵。”
宋婉在展示她的牌面。十四个创始人。十四张意向书。足够在任何政策制定会议上说一句话：“中关村的未来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李青云端着酒杯往里走。
三步。五步。
周围的空气变了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。
“光锥的人？”
“李建成的儿子？”
“谁请他来的？”
宋婉转过身。
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。
宋婉没有惊讶。没有不悦。她端着红酒杯。朝李青云微微举了一下。
“李总。”
声音不高。但宴会厅里的爵士乐在这一秒恰好停了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宋总。”李青云走过去。
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个通道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距离两步。
宋婉比他矮半头。但穿着十二公分的细跟高跟鞋。视线几乎平齐。
“没收到您的请柬。”李青云晃了一下酒杯。“门口也没人拦。就上来了。”
“长安俱乐部不拦贵客。”宋婉笑了一下。“何况。有些人不请自来。反而是最大的面子。”
她侧身。让出半步。把李青云引向人群。
“来。我给您介绍几位朋友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。宋婉带着李青云绕了半个宴会厅。
每走到一个人面前。宋婉就说一句。
“这是张总。华网在线。鼎盛的A轮。”
“这是刘总。易购商城。鼎盛的种子轮。”
“这是钱总。天讯通信。鼎盛领投。红杉跟投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每句话的重音都落在“鼎盛”两个字上。
李青云笑着握手。笑着点头。一句多余的话没说。
绕完半圈。宋婉带他走到窗边的一个双人位。坐下。
侍者上来。换了两杯新的酒。
“李总投了雅虎和亚马逊。”宋婉坐在对面。腿交叠。手指绕着酒杯的杯脚转。“在硅谷的名声。我在纽约就听过。”
“客气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宋婉往前倾了一点。“我很好奇。光锥在纳斯达克的头寸。现在是多少？”
李青云看着她。
“具体数字。还是大概数字。”
“随您方便。”
“那就不方便。”
宋婉笑了。牙齿很白。口红是暗红色的。跟裙子同色系。
“李总。您在华尔街做空高盛的三秒延迟。做空洛克重工的军工期货。这些事。圈子里都传遍了。”宋婉把酒杯放在桌上。“我只是想知道。一个在海外有这种手笔的人。为什么回来之后。第一笔投资。是中关村地下室里的三台二手服务器。”
“五十万。”李青云说。“买个搜索引擎。不贵。”
“五十万买搜索引擎是不贵。”宋婉的手指从杯脚移到杯沿。“但五十万背后站着李建成。这就贵了。”
话锋到了。
刀出鞘了。
她在试探。光锥的投资到底是商业行为。还是李建成主管工信之后的提前布局。
如果是后者。“利益输送”四个字就能让整个李家陷入被动。
李青云没接这一刀。
他看着宋婉的脸。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发际线。
“宋总。”
“嗯？”
李青云伸出手。
手指越过桌面。越过酒杯。落在宋婉左耳后的头发上。
捻起一片极小的碎屑。像是头纱上蹭下来的亮片。也可能是粉底的残渣。
动作很轻。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。不到半秒。
宋婉没躲。
她的身体绷了一下。然后松开。
李青云把那片碎屑弹掉。手收回来。
“1999年三月。”李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鼎盛亚太基金。做多日经225指数期货。加了四倍杠杆。三周后日经回调。亏了一千两百万美金。”
宋婉的手指停了。
“这笔亏损没有出现在鼎盛的季报里。”李青云端起酒杯。“因为你用了一只BVI的影子基金做了对冲。表面上是赚的。底层是亏的。纽约总部不知道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。
“SEC也不知道。”
宴会厅里的爵士乐又响起来了。萨克斯的调子懒洋洋的。
宋婉坐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
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一下。是她的手在抖。只抖了一下。
然后停了。
“李总做功课的本事。”宋婉拿起酒杯。喝了一口。“比做空的本事还大。”
“哪里。”李青云把酒杯放在桌上。站起来。“今天的酒不错。改天再聊。”
他整了一下袖扣。转身往门口走。
背后。宋婉坐在窗边。一只手搭在桌沿上。指甲抠着桌布的边缘。
她看着李青云的背影。
目光里没有愤怒。
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像是拆礼物拆到一半。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自己预想的东西。但比预想的更有意思。
电梯里。
陈默跟在李青云身后。门关上。往下降。
李青云的脸上所有的笑意全部消失了。
干净得像擦过的白板。
“联系林枫。”
陈默一愣。
“林枫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江南。我给他安排的活儿。光锥物流的灰色清算。”
李青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让他来北京。”
“什么活儿？”
电梯到达一楼。门打开。冷风灌进来。
李青云迈出去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“脏活。”
他推开俱乐部的玻璃门。走进北京的夜色里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手里攥着手机。
屏幕上。通讯录翻到“L”。
林枫。
那个曾经的天命主角。
那个被李青云一路打压、截胡、碾碎骄傲之后。塞进光锥最底层泥坑里的人。
陈默按下拨号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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