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李建成端着茶杯。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中关村来的。搜索引擎。”李建成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。“你认识？”
李青云没回答。
他站在窗前。手插在裤兜里。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名字很小。
但他记得。
前世。这个名字出现在2003年的纳斯达克。出现在2005年的《福布斯》封面。出现在2008年的反垄断听证会上。
然后消失在2011年的一纸判决书里。
天才。疯子。阶下囚。
三个身份。一个人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两双。一双皮鞋。陈默的。一双运动鞋。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。发出吱吱的声响。
鞋底沾了泥。
门推开。
陈默侧身让路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瘦。很瘦。锁骨从领口里支出来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牛仔裤膝盖上有两块发亮的油渍。不是新的。是趴在机房地板上蹭的。
头发乱。几天没洗的那种乱。但眼睛亮。
亮得不正常。
那种连续写了四十八小时代码。靠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硬撑着的亮。
罗辑。
二十四岁。清华计算机系肄业。肄业的原因是大三那年把系主任的个人主页黑了。挂上去一行字：“您的课件有37个逻辑错误。”
然后被劝退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。目光扫过书架上的《资治通鉴》。扫过桌上的台灯。扫过坐在桌后的李建成。
最后落在窗前的李青云身上。
两个人对视。
罗辑先开口。
“李总。”他叫的是李青云。不是李建成。“我只要五分钟。”
李青云转过身。靠在窗台上。双手抱在胸前。
没说话。
罗辑把这个沉默当成了许可。
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沓纸。A4纸。对折过两次。边角卷起来了。他展开。递过去。
陈默接过来。看了一眼。递给李青云。
李青云没接。
“说。”
罗辑把纸收回去。攥在手里。
“我做了一个搜索引擎。中文的。能搜全网。响应速度比雅虎快三倍。我用了一套自研的爬虫算法。叫‘蛛网协议’。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抓取全球中文网页的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他语速很快。像机关枪。
“现在全中国能上网的人不到一千万。但五年之内。这个数字会变成一个亿。十年之内。五个亿。每个人打开浏览器的第一件事。就是搜索。谁控制了搜索入口。谁就控制了十四亿人获取信息的方式。”
他停了一秒。喘了口气。
“我的服务器在中关村一个地下室里。三台二手的Dell。月租两千块。电费三千。房东上个月涨了一次价。下个月的钱我付不起了。”
罗辑说完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建成喝了一口茶。放下杯子。没表态。
李青云看着罗辑脚上的运动鞋。鞋底的泥已经在地板上留下了两个灰色的脚印。
“说完了？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问你两个问题。”
李青云从窗台上直起身。走到桌边。拉开抽屉。拿出一包烟。抽出一根。没点。夹在手指间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你来我这之前。去过几家？”
罗辑的手停了一下。攥着A4纸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棉袄口袋里。左边那个鼓起来的。不是纸。是名片。”李青云指了一下。“至少两张。一张厚。一张薄。厚的是铜版纸。外资风投喜欢用。薄的是普通卡纸。国内基金的。”
罗辑没动。
“你今天下午。先去了国贸三期。鼎盛风投。亚太区办事处。”李青云把烟叼在嘴里。“然后去了财富中心。IDG的北京办公室。”
他划了一根火柴。点烟。
“两家都没投你。”
罗辑的脸绷住了。
“鼎盛风投的人跟你聊了二十分钟。给了你一张名片。让你回去写商业计划书。IDG的人更直接。五分钟就把你轰出来了。”
李青云吐出一口烟。
“你不是来找我投资的。”
罗辑没说话。
“你是去了两家外资。被拒了。然后你在想。怎么才能让他们回心转意。你需要一个筹码。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筹码。”
李青云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。
“李建成。发改委副主任。可能即将主管工信领域。他的儿子投了你的项目。这个消息传出去。鼎盛和IDG会追着你跑。”
他看着罗辑。
“你不是来要钱的。你是来要一块招牌的。”
书房里死寂。
李建成放下茶杯。靠在椅背上。
罗辑站在门口。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他攥着那沓A4纸。纸被汗浸湿了。边角软塌塌的。
三秒。五秒。
罗辑笑了。
不是尴尬的笑。不是被揭穿的慌张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笑。
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。
“对。”罗辑点头。“您说得全对。”
他把口袋里的两张名片掏出来。一张厚。一张薄。拍在旁边的茶几上。
“鼎盛的人问我DAU和MAU。我说我只有三百个用户。他笑了。IDG的人问我商业模式。我说现在没有。他让我出去。”
罗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我不是来骗您的牌子的。”
“我是来卖技术的。蛛网协议。全球独一份。谷歌做不到我这个抓取效率。他们的PageRank算法侧重排序。我的算法侧重速度。中文互联网的内容正在爆炸。谁先把这些内容抓完、存好、排好。谁就是入口。”
“这个东西值多少钱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。下个月电费交不上。它就什么都不值了。”
罗辑看着李青云。
“所以我需要活过下个月。不管用什么方式。”
李青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他拉开桌子最下面一层抽屉。拿出一本支票簿。翻开。拿起钢笔。
刷刷刷。
写了一行字。
撕下来。
五十万。人民币。
他把支票从桌面上弹出去。
纸片旋转着飞过茶几。落在罗辑脚前的地板上。
“够你交一年电费。”李青云把支票簿合上。扔回抽屉。
罗辑低头看着地上的支票。
“条件。”李青云开口。“你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表决权。归我。”
罗辑抬起头。
“董事会。我说了算。融资。我说了算。上市时间表。我说了算。你负责写代码。其他的事。不要碰。”
罗辑没弯腰。
“如果我不捡呢。”
“你走出这扇门。”李青云看着他。“明天早上。你那个地下室会接到消防检查的通知。三台服务器。没有消防备案。没有经营许可。查封。”
罗辑的手垂在身侧。指尖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他咬着后槽牙。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“百分之五十一。”罗辑重复。“您拿走大半。我拿小半。”
“你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李青云说。“零和五十一。不存在大半小半。”
罗辑盯着地上的支票。
五十万。
够他活过下个月。够他把服务器从三台扩到三十台。够他把蛛网协议从实验室搬到真正的互联网上。
但代价是脖子上多一根绳子。
他蹲下去。
手指碰到支票的边缘。
停了一秒。
捡起来。
他站直身体。把支票折了两折。塞进棉袄内兜。
“行。”罗辑说。“百分之五十一。给你。”
他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李总。有句话放在这儿。”
“这根绳子。您现在拴得住我。”
“但总有一天。我会让您觉得。拴住我的代价。比放开我还大。”
他拉开门。走了出去。
运动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。吱吱的声响越来越远。
书房里。
李建成看着儿子。
“这小子。有点意思。”
李青云没接话。他走到茶几旁。拿起罗辑留下的两张名片。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鼎盛风投。
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。
宋婉。亚太区高级合伙人。
李青云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。
他把名片揣进口袋。
拿起桌上的电话。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陈默。查一个人。鼎盛风投。宋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