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金牙不耐烦地回头,刚想骂一句“哪个不长眼的”,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,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,五指修长,看起来没什么力气。
李青云按在刘金牙肩膀上的手指,微微用力。
那力道,很巧。
不像是蛮力,更像是用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了他肩胛骨的某个缝隙。
一股尖锐的,无法抗拒的酸麻剧痛,瞬间从肩膀传遍全身。
“哎哟。”
刘金牙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,膝盖一软,那一百八十斤的体重,失去了所有支撑。
噗通。
一声闷响。
在周围所有倒爷惊愕的目光中,博古斋不可一世的刘经理,竟然直挺挺地,双膝跪地,跪在了那爷的面前。
他跪得太实在,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但更疼的,是脸。
“你,你他妈。”
刘金牙疼得龇牙咧嘴,刚想破口大骂。
李青云的声音,再次从他头顶飘来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跪下道歉就算了?”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一字一句,凿在鬼市这片安静的凌晨里,清晰地传遍了全场。
“刚才那块瓷片,不是汝窑。”
李青云缓缓说道。
“是明成化斗彩的底足。”
他顿了顿,给出了一个数字。
“市价,三万。”
三万。
这两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死寂的池塘。
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1998年的三万块钱,足够在京城偏一点的地方,买下一套小两居。
那爷猛地抬起头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。
他死死地盯着李青云。
那块瓷片,确实是成化斗彩。
可这小子离得那么远,雾又这么大,地上还全是泥,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这眼力,毒。
太毒了。
周围的倒爷们,也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疯了吧,就那么一小块碎瓦片,要三万?”
“这年轻人谁啊,张嘴就敢惹博古斋的人,不要命了?”
“嘘,小点声,我看这小子不像善茬,刘金牙在他手里,跟个鸡崽子似的。”
跪在地上的刘金牙,疼得冷汗直流,听到“三万”这个数字,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硬撑着吼道。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
他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那就是一块破瓦片,你他妈讹人讹到老子头上了。”
他挣扎着,想站起来,但肩膀上的那只手,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
“你说成化就成化?有本事,你找专家来鉴定。”
“鉴定?”
李青云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。
他松开手,走到那片泥水前,弯腰,用两根手指,将那块沾满污泥的瓷片,轻轻地拈了起来。
晨光初露。
淡金色的阳光,穿透薄雾,照在他手上。
他看都没看刘金牙,只是对着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倒爷,像一个教书先生,在指点一群不开窍的学生。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。
“明代瓷器,首推成化。”
“成化斗彩,冠绝天下。”
他用拇指,轻轻抹去瓷片上的泥污,露出下面温润如玉的胎体。
“看这胎质,迎光而视,肉红色。这叫‘肉红胎’,宣德厚,成化薄,是当时独有的高岭土烧制而成。”
他将瓷片翻转,指着断面上一点极淡,却又无比鲜明的紫色。
“再看这色。成化斗彩,有一种独一无二的颜色,叫‘姹紫’。色浓无光,差紫,就是这个姹。”
李青云的声音,在死寂的鬼市里回荡。
“这种‘姹紫’色,后世无论康熙、雍正,还是现在的景德镇,用尽了所有办法,都仿不出来。”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,钉在刘金牙惨白的脸上。
“胖子,你这一脚。”
李青云的声音,陡然转冷。
“踢掉了你,十年的工资。”
全场死寂。
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倒爷,此刻一个个都看傻了。
这哪里是看热闹。
这是在听课。
听一堂,教科书级别的,古董鉴定课。
那爷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李青云手里的瓷片,看着那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“姹紫”,嘴唇微微颤抖。
这些话,这些知识,他懂。
但他没想到,会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,如此清晰,如此笃定地说出来。
这已经不是眼力毒了。
这是把几百年的陶瓷史,都刻进了骨子里。
刘金牙彻底傻了。
他不懂什么“姹紫”,但他懂周围这些人的眼神。
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,踢到铁板了。
踢到一块,能要他命的,铁板。
李青云随手将那块价值三万的瓷片,扔回到那爷的摊位上,像扔掉一个不值钱的烟头。
他甚至没再看刘金牙一眼。
陈默从他身后走上前来,面无表情地从帆布包里,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。
他数都没数。
直接走到刘金牙面前,扬手,将那沓钱,狠狠地摔在了他那张肥腻的脸上。
啪。
红色的钞票,像雪片一样,散落一地。
“这是摊位费。”
陈默的声音,像他的人一样,又冷又硬。
“剩下的,是你赔瓷片的钱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金牙,从牙缝里,挤出最后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刘金牙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带着手下那几个早就吓破了胆的小弟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雾里。
那爷看着满地的钞票,没有去捡。
他只是站起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青云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“敬意”。
“小兄弟,好眼力。”
他沙哑地开口。
“师承何处?”
李青云摇了摇头。
他蹲下身,帮那爷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瓷片,一片一片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“无门无派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只是看不惯,好东西被狗糟践。”
他将最后一片元青花残片放回蓝布上,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那爷的眼睛。
“那爷,博古斋这么针对您。”
李青云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是因为,您知道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,对吧?”
那爷正在擦拭扳指的手,僵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猛地抬起头,没有看李青云,而是看向远处,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三层小楼。
博古斋。
那紧闭的二楼窗户,在晨光里,像一只窥探着猎物的,冰冷的眼睛。
那爷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,和更深的,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李青云,嘴唇哆嗦了一下,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。
“小兄弟,听我一句劝。”
“那不是古董店。”
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扳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那是,吃人的魔窟。”
“离它,远点。”
【PS:催更,追更,点起来呗,为爱发电也送一送,真的很需要大家的支持】